她也叫沈欢吗....
暖色的灯光下,许念的指尖停在照片边缘。
那是一张八年前的照片,是他和发小的合照,照片里,十岁的沈欢正和他一起看着镜头,柔柔笑着,样子不大,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自从他离开那座村镇以后,他已经八年没看见过这样的笑容了,最后一次见到还是在一个小时前的天桥上。
当少女面对他的提议,勉强挤出笑容,以作答谢的时候,透过她微眯起来的眉眼,他能看到几分故人的影子。
就连身份证上的信息地址,都和他记忆里的内容一模一样。
姓名:沈欢
性别:男
住址:Z市和平县浦南镇桃溪村七组
两个沈欢,一个在泛黄的旧照里,一个在天桥的冷风中,同名同姓,同一籍贯,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许念放下手中的照片,身体往后靠近椅背,他开始下意识思考起女孩和那张身份证的联系。
一个女孩,拿着他发小的身份证,且容貌与少年时期的沈欢有五六分相似,这层关系,似乎不难猜测。
是沈欢的妹妹?又或者是他亲戚家的孩子?
这样的话,相貌方面的问题就可以通过家族遗传来解释,甚至思维发散一些的话,他还可以脑补出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投奔兄长的故事。
可下一秒,这个滑稽的念头就被他给推翻了。
哪家的妹妹会叫一个和哥哥重名的名字?哪家的妹妹会在深更半夜拿着哥哥的身份证,独自在异乡街头流浪,流浪到几乎要跳下天桥的地步?
更何况他们当前所处的C市在Z国的西南地区,和沈欢所在的Z市相隔十万八千里,怎么说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不符合常理。
这样的话,就有新的方向进行推断,许念尝试往沈欢身份证遗失,被她捡到,被她接盘的结论去想。
只是还没等到思绪发酵,他就知道这个假设更站不住脚。
首先如果真是不法之徒,得手后早就该远走高飞,或尽快进行变现,而不是像个受惊的兔子,攥着证件不知所措。
其次如果是被路过的路人捡到,多半会交公或尝试联系失主,绝不可能对一张捡来的卡片,像护犊子一样紧紧护着。
并且就和他上个猜测一样,沈欢位处东南的Z市,即便要丢,也不可能丢在这遥远的C市。
那么根据这点去想,问题的关键隐隐有了轮廓,要么沈欢也来到了这个城市,成为了S大的学生,要么....
他收留的那个女孩,真的是沈欢本人。
只不过相较于八年前那个清秀的男孩,这一次的她换了性别,变成了一名女生。
许念不禁皱了皱眉,尽管结论很扯,但这个猜测并非没有可能。
他在国外留学过,在那个复杂的大染缸里待了很久,他知道很多有关性别方面的事情。
比如说跨性别者,比如说看似为男,实则为女的假两性畸形。
前者是一种心理方面的问题,引导他们走向改变的往往是他们自身的想法,许念可以确定,他认识的沈欢绝对没有那种想法。
他虽然性格偏软偏柔,但心态不错,知道很多该干的,不该干的事情,不可能会去做这种极端的选择。
那么有没有可能会是第二种情况?
在他离去的八年里,沈欢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得已由男转变成了女,成为了那世间罕有的假两性畸形患者,不然没办法对上他身份证出现在一个女生手里的事情。
只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将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许念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天桥上,女孩的神情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她眉角低垂着,始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伤,与记忆中男孩的轮廓又有明显的不同,让他迟迟下不了判断,转而叹了口气。
“再观察看看吧,如果情况真如我想的那样,我不能也不应该贸然去问,以免揭开她的伤疤。”
“又或者,是我想多了也说不定。”
许念收起思绪,将那张边角泛黄的旧照片重新塞回了钱包夹缝中,接着咚的一声,台灯关闭,整个房间又重新归于黑暗,归于平静。
浴室里,水汽蒸腾,将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
沈欢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水冲刷着她的身体。
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早晨,已经过了一个月,可每次洗澡,每当水流划过肌肤,触碰到那些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曲线时,那股清晰的,如同触电般的酥麻总会精准袭来。
她关了水,扯过浴巾胡乱擦了几下,接着走到梳妆镜前,伸手抹开一片水雾。
雾气散开,镜中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赤裸的,白皙如玉的躯体在浴巾的半遮半掩下占据了大半镜面。
未曾擦拭,未曾风干,那头湿漉漉的及腰长发顺流而下,紧紧贴着她梳洗后略显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碰撞在洗手台上,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来自洗发露水的玫瑰香气。
沈欢看着镜子,目光缓慢扫过她的身体。
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确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料,相较于还是男性时期的一马平川,她的胸前,现在多了两团陌生的、柔软的圆球。
时刻在她胸前挂着,每一次活动,都能荡起一阵惊天骇浪,一会往左跳,一会往右跳,不穿文胸的话,根本控制不住。
再往下看,她的腰肢也变得纤细了许多,左右两边是凹进去的,上下宽,中间窄,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拆掉了肋骨,强行造出来的S型身材。
该有的地方都有,该凸的地方都凸,可以说,单从表面来看,这是一副完美的身材,充斥着年轻女孩该有的勃勃生机,甚至还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吸引力。
只是随着变化的出现,这有料身材带给她的并非是惊喜,而是沉重到就快将她压垮的困扰和压力。
每当看到镜子里的曲线,每当感受到衣物擦过肌肤时那些陌生部位传来的异样触感,都像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她,你已经不一样了,你已经不再是他了。
所以......沈欢很讨厌这副身躯,讨厌这具将她和过去彻底割裂的皮囊,更讨厌那头湿漉漉垂在胸前的及腰长发,它就像一道乌黑的帷幕,将她和那个短发利落的少年形象彻底隔绝。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头碍事的长发,蛰伏内心深处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
她拿起洗脸台上的修眉刀,一把攥紧自己的及腰长发,凌空抬起,紧紧抵在距离刀口不足两公分的位置。
接下来只要一割,将头发变短,她就能慢慢撕掉这层最为显眼的女性标签,就能向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自己更加靠近一些。
这是她一个月生活里不止一次升起的念头,说是念头,其实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冲动。
有的时候是在清晨梳头时,她因绑不好发带,系不好马尾产生的,有的时候则在夜里休息时,长发被她压在身下,每次翻身,都像在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又疼、又乱,活像一个疯子。
有时则像现在,看着镜中湿发的倒影,看着给自己带来这么多变数的躯体,这种冲动就会格外的强烈。
可剪掉了,然后呢?
每一次,当那股冲动达到顶点,手指也几乎真要伸向剪刀时,这种更深的无力感就会从心底蔓延上来,将那微弱的火星彻底浇灭。
如今木已成舟,即便剪掉这三千烦恼丝,也剪不断着既定的事实,也很难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如此想着,沈欢眼里的精光便随着消退的冲动重新平静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修眉刀,转而拿起毛巾和吹风机,认命似地打理起自己的长发。
寂静的淋浴间里,到处都是吹风机呼啸的声音,等到沈欢吹干头发,换上睡衣,从里面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
睡衣是她过去的尺寸,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明显不太合身。
可沈欢也没有多余的心神去管,去换了,她瘫倒在床上,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光。
一瞬间,黑暗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并吞,唯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
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空空的,又显得格外杂乱。
她来C市来得匆忙,新的学期还要一个月才会开启,而除了用来缴纳的学费以外,她的身上就只剩五百块钱了。
吃喝注销,五百块钱要想花一个月,这是很难的一件事情,何况C市的物价偏高,何况她现在还住在这种高档的豪华公寓了。
这里的房租一定是她无法想象的昂贵,哪怕要想搬出去,重新找个住所,也免不了要在这里叨扰上几天。
而单是这几天,就不知道要花去多少钱了。
没钱寸步难行,沈欢眼下面临的是一个相当现实的问题,相比之下,性转带来的困扰有些不值一提,暂且被她搁在脑海。
她得抓紧时间赚钱才行。
沈欢暗自想着,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动作很轻地将指甲抠进手机壳的边缘,将它慢慢拆开。
塑料壳与机身之间,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只有两寸,一直被夹在手机壳里,风吹日晒,已经旧得发慌,边角都磨起了毛,却不影响她借着城市的光斑,于黑暗中探视、怀念。
照片上,那是两个男孩勾肩搭背,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的画面,左边是一个小胖墩,圆头圆脑圆肚皮,看着可爱,笑得没心没肺。
右边则是一个清秀的男孩,皮肤很白,眼神怯懦懦的,不敢看着镜头,只好稍稍撇开视线,用余光看着身旁伙伴的笑容。
那是她十岁时的景色,旁边站着的是她的发小,说来也巧,名字也叫许念。
“他也叫许念?那样的话,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应该,应该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吧,不然的话.....他应该能认出我来才对。”
沈欢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小胖男孩的脸,指尖回馈给她的只有塑料覆膜的温度,在这个下过雨的夏天显得格外冰凉。
她后知后觉道。
“对哦.....我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沈欢了,那个许念也不像我记忆里的那张脸了。”
“嗯.....是同名同姓没跑了。”
结束了猜想以后,她将照片合拢在掌心,贴在心口,那是一种温暖的,虚无缥缈的慰藉。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沈欢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杯子裹得很紧,像一个脆弱的灰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