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许念是被连续的金属与陶瓷的碰撞声给弄醒的，叮叮当当的，接连从厨房传来，其中还带点手忙脚乱下的窸窣动静。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了几秒，才恍然回想起来，隔壁的客房里如今住了一位新来的姑娘。
一大清早的，她在厨房里做些什么？
许念尚不清楚，他翻身下床，摸过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从房间里推门出去了。
刚进客厅，便有一阵香气迎面而来，那是黄油加热后特有的醇厚奶香，以及面包被煎制后散发出来的小麦清香，许念对此并不陌生。
他循着声音和味道，来到了厨房门口，沈欢背对着他，身影在晨光与厨房灯光交织的氤氲里显得有些单薄。
此刻她正微微躬身，盯着眼前并排的两个灶眼，左边的平底锅里，黄油面包片被她煎得金黄酥脆，右边的小锅里，牛奶正随着气温不断的升高冒着细小的气泡。
而在她旁边的料理台上，还放着一碟金黄色的土豆煎饼，旁边小碗盛着些许深色酱汁，微微发着热气，显然也是新鲜出炉的。
在完成好对料理的烹饪以后，沈欢弯下腰身，手指在光洁的触控板上犹豫地比划着。
她似乎想同时关掉两个煤气灶的炉火，可那生疏中带着些许试探的动作，让她的每一次出手都以失败告终，手忙脚乱的。
这下许念总算知道，刚刚吵醒他的声响是因何而来了，他出声询问，话里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惺忪。
“需要帮忙吗？”
原本还在用心琢磨着，许念这忽然的出声让沉浸其中的沈欢吓了一跳，她身子猛地绷起，差点因为过激的反应撞到桌角，撞掉手中的陶瓷煎铲。
“许...许念学长？”沈欢仓皇回头，见是他来，刚刚受惊的小心脏有那么瞬间缓和，她拍了拍胸脯，正想放松，紧接着，又好似想起了什么，结结巴巴解释道。
“对....对不起，许念学长，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我就是...就是想做个早餐。”
她在解释的时候，说话会条件反射般结巴，脸部会随着言语的无措左右晃动，虽还是低着头，不以正眼看他，但许念能通过细微的动作看清她的脸色。
她的眼眶下有一圈青黑阴影，脸色比昨晚更显苍白，唇色也淡，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没事，我睡眠一直都浅。”许念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她在面板上精准点了两下，煤气灶停止加热的提示音轻轻响起，厨房里那些细微的嘈杂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他接过煎铲，将锅里那片煎得正好的黄油面包利落地铲到准备好的白瓷盘里，又顺手将锅里的牛奶倒入玻璃杯中，连同那盘被她放在料理台上的土豆煎饼，一并送到餐桌。
“中西合璧？看着味道不错。”
“谢....谢谢。”沈欢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不能白住你的房子，房租..房租的话我不知道你这里的价格，也不太清楚C市的行情....我身上的钱不多了。”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用别的方式抵一点？比如说做做饭，打扫房间.....”
“我知道这些肯定不够，但我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我也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我就都试着做了一点.....”
沈欢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下去了，她的眼睛躲闪飘移，根本不敢去正眼看他，只能默默等待着他的回应，哪怕内心纠结煎熬，没有着落的。
许念没有立即给出回应，放下餐盘后，他又越过沈欢，折返回了厨房，将用过的厨具放进水槽冲洗，任凭哗哗的水流声暂时填充了两人沉默下的间隙。
他背对着背，许久，声音才透过水声传来，平静无波。“嗯，随你。”
终于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欢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有了片刻松懈，她小步跟随上前，依旧习惯着，想要开口跟他说上一句谢谢。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许念便关了水，转过身，差点就和跟得太紧的她来了个相互碰撞。
而近距离挨着，他的目光，也由此落在了她眼角的青黑之上，带着一种洞穿的敏锐，他说。
“你的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沈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脖颈右侧靠近耳根的地方，这个动作让她本就宽松的袖口滑下一截，露出那深藏其中的白皙小臂。
少女分明动人，却眼神飘忽，不太敢与他对视。
“还....还好，就是有点不踏实.....”
“床不舒服？还是枕头太高？如果睡不惯的话可以换。”许念开口追问，字字平静，可视线却始终在她不自觉抓挠肌肤的小动作上停留了有半秒左右。
那个动作，和他记忆里那个一紧张就同手同脚、耳朵通红的发小一样，都是他们用来应对尴尬的手段和方式。
许念喉结轻微滚动了下，他回到桌前，端起牛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他眼底瞬间翻涌又迅速压下的深黯。
“不是不是！”沈欢连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床很好，枕头也很软，很舒服，是我...我自己的问题。”
“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没住过这么软的床，一时半会，可能有些不习惯，等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尽管深层的原因不止这些，但沈欢所说还算是实话，她的家境不好，这些高档的东西别说用了，就连见也不曾见过。
那种柔软的包裹感，那种洁净到没有一丝异味的空气，都让她有种踩在云端般的不真实感和惶恐，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便会玷污了什么。
对此，许念没有表达太多看法，也不见有任何优越浮于表面，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习惯就好，而后入座餐桌，夹起一小块煎饼尝了起来。
不得不说的是，沈欢的厨艺确实不错，煎饼边缘微焦酥脆，内里软嫩，一口咬下去，土豆、鸡蛋还有面粉的香气争相喷发，渗入心脾。
不自觉间，许念又夹了几筷子，接连送入口中。
有了他的带头，沈欢也跟着入座，拿起碗筷，一道享用了起来，她小口小口咬着煎饼，仪态端庄，速度却丝毫不慢，一边吃着，一边又将眼神放空，小声嘀咕着什么。
少女的呢喃混杂在咀嚼的动作里，饶是坐在对面，许念也只能大概听到诸如行程、工作、招聘之类的话语。
虽不真切，但也能推测出她的用意，许念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你要去找工作？”
“嗯....我身上的钱不多了，我得找个兼职，赚点生活费才行。”
“那你想好了要找什么类型的兼职吗？”
“家教吧？”沈欢皱着眉头，犹豫地提起自己的想法。“我的成绩还行。是以全省文科第628名的成绩考入S大的，给一些高中生、初中生补补功课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女孩罕见一改先前怯懦的本色，那断断续续的言语忽然变得连贯许多，在她的脸上，许念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除忧虑以外的情绪。
那是一种淡淡的笑意，笑意中洋溢出来的是属于她的自豪、骄傲。
这点确实，能以全省文科第628名的成绩考入S大这座百年历史的重点大学，的确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成就。
但现实归现实，有些时候，傲人的成就并不能改变什么，尤其是在八月，这个暑假已经过半了的节点。
“我觉得家教这个想法不太实际，现在暑假已经过半，新的学期就要到来了，这个节点上，有需求的家庭早就安排好了，没需求的，你就算登门拜访，求爷爷告奶奶，人家也不会要。”
“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想找的工作吗？”
沈欢点头表示肯定，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除此家教之外，她也陆续物色过几个工作。
比如说便利店的收银员、餐厅里的服务员、街道上四处奔波，发放传单的“闲散人员”，再不济，她还可以去工厂，当个最基层的普工，日夜奋战在那夺命流水线上。
总之来者不拒，核心就一点，只要能够赚钱就行。
这是沈欢找工作的最低要求，每说一个，她便将自己伸着的手指掰落下来，很快五指弯曲，已然握成拳状。
可当逐个分析之后，她又突然意识到，这些想法，或许也行不通。
理由很简单，就和方才许念所说的情况一模一样，该招的人家已经招完，没有那么多空缺的位置等待填补。
并且由于规范化管理，像她这种干一个月就走的学生，绝大多数企业是不可能要的。
毕竟在他们的招聘公告上可是清清楚楚写着，能吃苦耐劳、长期工作者优先录用。
她呢？她还是个学生，哪来的这方面优势。
想到这里，沈欢已经没了刚才谈论工作时的劲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沮丧，沮丧她所设想的每条路都被一堵透明的城墙，给堵死，堵住了。
她怔怔盯着盘子里逐渐冷却的煎饼碎屑，身心慢慢垮了下去，好似被昨天夜里的迷茫、悲怆给重新笼罩。
相对无言，难以形容的沉默在这餐桌上迅速蔓延，伴随着少女无意间发散出来的情绪，几乎就要凝结成有形的冰块。
“如果你真要找兼职的话，我倒是认识一个老师。”
最终，是许念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在冰块形成之前，又给她投去了一线生机。
“老师？”沈欢倏地抬头，黯淡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微光。
“嗯，那是我之前的吉他老师，他在这附近开了一家乐器店，既卖乐器，也开课教学，生意不错，还算红火。”
许念回应之余，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最终将画面定格在一个以三花猫作为头像的好友之上。
在他的个人空间里，正好公开着一则招聘广告，是关于招收一名前台助理的，待遇不错，时薪能有二十来块。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个地址。”
“可我....我根本不懂乐器.....”沈欢又犹豫了，许念打断她。
“不需要懂。”
“我老师这人比较率真，对于音乐有一种独特的偏执，凡事喜欢亲力亲为。”
“成为他的助理，每天所要负责的工作也就是整理好学生们练习后的乐谱，打扫一下门店卫生，偶尔我老师不在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店面，接待一下上门的顾客就行。”
“工作不重，要求也不高，耐心、细心，手脚干净就行，你可以去试试。”
说完，许念站起身来，走到玄关的抽提前，拿出一张备用的门禁卡，折返回来，递到了她的身前。
“这个你先拿着，出入小区和这栋楼时要用，乐器店的地址我另外写给你。”
沈欢手里拿着那张单薄的卡片，又接过他随手从便签本上撕下的，写着一行地址的小纸条。
卡片和纸条都轻飘飘的，可捧在手心里，却仿佛有着千钧重量。
她张了张口，想说一声谢谢，但又觉得谢谢二字太轻太虚，根本承载不起她此刻云海翻覆的那种心情。
那是一种山重水复之后，突然柳暗花明的庆幸，沈欢声音发紧，夹杂着细微鼻音。
“那.....学长？我....我现在就去看看？”
“嗯，去吧，直接去找周老师，就说是我介绍的。”许念挥了挥手，没去看她，低头收拾着自己的餐具。
得到允许的答复，沈欢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的，她匆匆将自己那份碗碟收进厨房，匆匆洗净之后，便换上那双微微发白的黑色帆布鞋，轻轻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重新回到房间，许念又坐在昨夜那张用来分析事情的书桌前，那黑色的钱包合拢，被他捻在指尖，伴随着思绪，在桌面来回翻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