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沈欢坐了四站公交车，又步行了大约十分钟后，才在一个绿树成荫的街区拐角，看到了那家乐器店的招牌。
名为知音琴行，店铺的规模不大，装修采用的是温暖的原木色调，一整面明亮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吉他、钢琴、闪着金光的萨克斯，还有许多她叫不出来名字的乐器。
它们安静地待在各处，有的摆在橱窗，有的挂在高架，位置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标签上那一长串令人窒息的零。
沈欢在橱窗外停下脚步，光洁的玻璃映出她的身影，苍白、瘦小，一身与周遭艺术氛围格格不入的宽松旧衣。
女孩的眼睛里盛满了局促与不安，双拳紧紧握着，手里的那张便签纸早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糙。
真的要进去吗？
进去之后要说什么？万一没说好，又被拒绝呢？
沈欢又犹豫了。
天桥的栏杆、旅店前台的目光、一次次被拒绝的经历.....所有的回忆都在此刻合流成了一道强烈的龙卷，在她单薄的胸腔里疯狂肆虐着。
她盯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几欲转身逃走。
可不进去，她还能去哪儿呢？
扣除来时的公交车费，她的身上连五百块钱都没有了，再不试试，再没有经济来源，或许就真的撑不到开学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
只听叮铃一声，店门上方的风铃轻响，沈欢踏进店里，乐器店的光景映入眼帘。
从外面看，这家乐器店的规模不大，铺面是窄的，比平常商铺要小了很多，不过进门后，却奇特地纵深感十足。
挑高的天花板显得视野开阔，老式的木质地板一路往里延伸，将店铺的格局划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是外面的商品展示区，另外一个，沈欢不太确定，因为在店铺中段位置有一道绒布帘子遮着，将后面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很难看清里面的内容。
不过根据来时许念透露给她的信息，那里应该就是这位周老师上课的地方。
沈欢大致看了几眼，目光收回，最后落在正对门的原木柜台上。
台面上有些凌乱，摆着一台老式唱片机、两盆水仙和一只不停摆爪的招财猫。
招财猫边上，还趴着一只体型较小，毛发柔顺的三花猫，它正缩成一团，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小尾巴一摇一晃的，那些纸啊，笔啊，都在它的横扫下七歪八倒的。
听到动静，它懒洋洋地抬头瞥了沈欢一眼，习惯性朝她喵了两声后，又把脑袋埋回前爪，继续歇了。
店里很静，只有前台风扇在来回摇头，发出规律的沙沙风声。
“有...有人吗？”她攥紧双手，声音发干。
“来了来了！”帘子掀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年纪约莫在五十上下，个子很高，人有点清瘦，上身穿着一件印着不知名乐队logo的T恤，下身则搭配着深蓝的牛仔短裤和白色板鞋。
穿着随性，他的发型也很有特点，总体是灰白参半的中长发，脑后松松扎了个小揪，几缕发丝不逊地散在双颊和镜框，镜片后的眼睛笑眯眯的。
“欢迎光临，小姑娘，你想看看什么乐器？还是....”
“您...您好。”沈欢连忙鞠躬，说明来意。“是....是许念学长介绍我来的，他..他说您这里正在招收助理。”
“哦——原来你就是许念说的那个朋友啊。”男人拖长音调，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将手伸了出来。
“我叫周屿，是这家乐器店的老板，也是许念以前的吉他老师，怎么称呼。”
沈欢看着近在眼前的手，稍稍迟疑后，尝试握了上去。
“我叫沈欢，是S大新闻传播学的新生。”
“沈欢？好名字！”周屿点点头，绕过柜台，拉过一把高脚凳示意她坐，自己也随意倚在柜台边上，抱着双臂。
“许念简单跟我说了下你的情况，我这儿呢，确实缺个帮手，原先那姑娘家里有事，走得急，连招呼也没打一个，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咱们这活呢也不算复杂，平时整理乐谱、打扫卫生、浇浇花、喂喂猫，我上课的时候呢你就帮忙照看一下店里，来了客人就招呼一声，接待一下。”
“简单的咨询问题你来处理，复杂的留给我来，时间自由，不忙就可以下班，工资的话按小时计算，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没问题的！”沈欢立刻点头，随后又不禁浮现担忧。“但是周老师....我对乐器一窍不通，乐谱也看不懂，会不会.....”
“嗨，那都不是事儿。”周屿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乐器知识、配置我到时候可以给你一本册子，你到时候就死记硬背就行，关键呢是细心，要有耐心，得眼里有活，你不能来了之后就整天窝在前台，这个不干，那个敷衍的，显得我招了个大爷一样。”
“那..那是肯定的。”周屿打趣的话让沈欢稍显慌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她抬头看他，第一时间想要给出自己的回应。
但在双方眼神刚刚接触的那一瞬间，她又触电般的把头垂下，本来就不高的身子自动又比别人矮了半截。
周屿注意到了这点。
“你能有这个想法是很好的，不过小沈啊，我看你好像有点怕生啊？”
沈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急忙把头垂得更低。“我...我会努力克服的。”
周屿没有急着开口，摸着下巴沉吟片刻。
“我这里毕竟是开门接客的地方，你这性子的确有些不妥，这样吧，看在许念的面子上，我给你个机会。”
“你有两天的时间进行特训，我会教你乐器的基本门道、价格、适用人群，还有接待客人的流程和话术，第三天试岗，你就按照我教给你的方式独立接待客人，如果基本合格，你就留下，反之.....”
周屿摊了摊手，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条件算得上宽厚，且没有直接拒绝，本来就是对她的最好结果，沈欢深鞠一躬，语气激动。
“谢谢....谢谢周老师，我..我会努力的！”
接下来的时间，沈欢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特训第一天，周屿抱来厚厚的产品册和琳琅满目的价目表，上面记录着店内每样乐器的品牌、型号、材质、特点、适合演奏的水平和人群，每一项都有讲究。
沈欢不敢怠慢，拿着笔记本边听边记，得益于好记性，这些静态知识对她来说不算困难。
她强迫自己沉浸在这些陌生名词和数据里，像回到备战高考时用繁重知识填满思绪、暂且忘却烦恼的状态。
一天的时间够她背得七七八八了，真正困难的还是在后续的模拟接待环节上。
“欢迎光临，知音琴行。”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练习，声音细如蚊呐。
“大点声，自然点，适当带点笑意。”周屿跟在身旁，不时出声指点。
“欢....欢迎光临....”沈欢提高音量，却因刻意而僵硬的状态，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而当周屿扮演顾客随口问出几个问题时，她更是方寸大乱，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顾客”对视，回答也是磕磕巴巴，逻辑全无，哪里还有高材生的风范？
“停停停。”周屿无奈喊停，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小沈啊，我知道你紧张，但你不能把顾客当成老虎啊，你得抬起头，看着对方，哪怕看看鼻子也好，至少给对方一个尊重，并且你说话也要慢一点，想清楚了再说。”
沈欢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连连点头。
晚上回到公寓，许念正窝在客厅，用笔记本处理事情，听到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培训怎么样，有效果吗？”
沈欢像找到个可以倾吐的出口，站在客厅边缘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
“今天...我学了好多乐器知识，把周老师给我讲的那些基本都背下来了，但一到练习的时候，我就会搞砸，大脑空白，想不起来太多东西....”
许念听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余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上。
“嗯，多练练就好了。”
沈欢嗯了一声，沿着客厅的边角轻轻踱步，尽可能在不打扰到他工作的同时，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房门，她便对着房间里的空白墙壁，深吸一口气后，回忆着白天学到的那些流程，又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练习。
“欢迎光临知音琴行，请问您需要什么？”
“这款吉他是最近刚到的新品，面板是云杉木，声音比较清亮，适合初学者.....”
“如果是维护问题的话请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周老师来帮您处理.....”
门外的许念，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身体略微倾斜，侧耳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屏幕上，那三花猫头像的好友正连续给他发送着消息。
每一条，都是关于沈欢今天的表现。
灯光下，许念轮廓分明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眸光，微微沉凝。
特训的第二天，沈欢的表现有了一些进步。
至少，在提供乐器参数和流程时，她流程了许多，周屿考她，她也能对答如流。
然而，一旦进入到与人互动的模拟时，那堵无形的墙又出现了。
沈欢还是会下意识地躲闪目光，声音在紧张时会发颤、结巴。
如果在面对正常客户的时候，她的表现还不至于太差，可当周屿扮演一个挑剔、问题多的麻烦顾客时，几个回合下来，沈欢就被刁难得面红耳赤，面目全非。
脑袋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也都全丢了，只剩下本能的慌乱和语无伦次。
改变了，又没完全改变，一切好像原地踏步。
周屿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骨，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好了，就先到这里吧。”
他没多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转身掀开帘子，走向里间的茶室，干净利落。
这个动作落在沈欢眼里，不亚于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周老师他....是不是对我失望透顶，懒得再说了？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行，不打算再继续接下来的特训了？
两天的努力，还有许念学长的推荐.....都要因为我这该死的毛病付诸东流了吗？
沈欢不得而知，绝望和羞愧像毒蛇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发白发黄的帆布鞋鞋尖，恨不得立刻逃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店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不知为何，她就连临阵脱逃的勇气也没有了，双腿跟灌了铅一样，抬不起，迈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绝里外的帘子还无动于衷，没有被人再度掀开的征兆，就连茶室内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等待的每一秒被无限拉长，像钝刀子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周屿才从里面走出，来到沈欢面前。
沈欢看着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她正想开口，说一句对不起，周老师我让您失望了，我这就走的话。
不料，周屿却先开了口，语气平常，仍旧随和。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继续，把刚刚那几个比较刁钻的点给过一遍.....”
沈欢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