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继续？
不是要让她走吗？
沈欢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在这时，店门的风铃响了，两人循声望去，站在门口的是许念的身影。
他推门走了进来，肩上搭着一件轻薄的防晒衣，额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他目光一扫，先是朝着周屿点头，随即视线落在沈欢苍白的脸上，径直朝她走去。
“我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特训的情况。”
许念简单做了解释。
可在他入门的那一刻，沈欢分明看到，他与周屿之间有过简短的视线接触，那是一种彼此了然的通透。
是...周老师叫他来的吗？
是不是因为我表现得不好，所以...所以想来看看我有多么差劲，看看我是如何出丑的？
沈欢刚刚因为继续特训升起的一丝微妙希望，在许念到来的那一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压力。
她无法确定许念来到的目的，无法证实自己卑鄙的猜测。
所以在接下来的模拟中，沈欢的表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她完全无法忽略许念的存在。
尽管他就站在几步开外，安静看着，全程没有发出任何的动静，却让她感觉如芒在背，背好的词忘得一干二净，眼神慌乱得不知该往哪放，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连衣衫也被冷汗打湿后背了。
周屿叹了口气，看向许念，眼神写着你看吧的无奈。
许念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仍静静看着，等到模拟结束，等到沈欢羞愧得快要哭出来时，他才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至于让她更感压迫，也能尽量离她近一些的距离。
他开口。
“沈欢，我能知道，为什么你见到人的第一反应是想要躲闪吗？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话说得直白，听上去有那么一点指责的味道，他顿了顿，接着补充一句。
“别误会，我不是在责怪，是在帮你寻找原因，你可以当做是一种剖析，我们要想解决问题，首先得找到问题所在，不是吗？”
许念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听起来又感觉有一种安抚的味道，沈欢的身体微微一颤，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又迅速缩了回来，把头埋得更低。
沉默不语，久到许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说。
“因为.....因为我怕别人会笑我....”
“什么？”女孩的声音太轻，许念稍稍倾身，侧耳去听。
沈欢闭了闭眼，红着脸，硬着头皮，几乎用尽力气。
“我怕...我怕我在说话的时候，没有说好，没有做好某个环节，会让对方误会，会让对方嘲笑，会让别人有一种‘啊，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想法....”
“所以时间久了，我就习惯躲闪了。”
这就是一直以来困扰着沈欢的心结，是一种名为自卑的性格缺陷，和他记忆里的男孩很像，但又不像。
至少在回忆里，那个男孩，脸上还是有笑容的.....
许念收回目光，眼里的情绪暗自流动。
“所以...你不是在躲闪他们，你只是在躲闪你想象当中，他们看待你的目光和可能发出的笑声，对吗？”
沈欢点了点头，她的症结已经明了，浮出水面，接下来等待的就是他承诺的解决方案了。
许念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扫过柜台边上那只被他们的对话惊动、正慵懒舔着爪子的三花猫。
他先是去往柜台，大手一揽，将毫无准备的三花猫揽入怀中，走了回来。
“那么，我们来做一个思维实验。”许念把怀里的小猫抱起，伸到沈欢面前，以作示例。
“都说猫是一种很通人性的动物，你看着这只猫，你可以设想一下，假设它打翻了水杯，会躲闪吗？它从柜子上跳下来没站稳，会担心你嘲笑它吗？它会因为今天的晚饭不合胃口，缺斤少两就觉得主人要抛弃它吗？”
“不会，因为它不活在别人可能怎么想的剧本里，它只会活在我此刻想做什么的真实里。”
“打翻水杯？碎了就碎了，反正主人会买新的；跳下柜台没站稳？无所谓，猫有失蹄，一时失误不算什么；今天的晚饭不合胃口还缺斤少两？这个简单，等到半夜再去偷吃就好了。”
“这对猫来说是一种很常见的思维，它们只为自己而活。”
沈欢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理念，她感觉新奇，感到奇怪，她的目光落在小猫身上，其结果正如许念所说的。
那只三花猫不仅不会在意此刻几人对它的谈论，反而张牙舞爪，十分傲气地冲着许念喵喵叫，似是一种对拿它消遣警告。
沈欢原本慌乱悲凉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很简单，先分清主次就好，你兼职的目标是什么？是为了完成服务，拿到薪资，对吗？”
“那就把所有的注意力像聚光灯一样，只打在流程这一环节之上，问好、确认需求、完成、道别，至于顾客对你的看法，那和你要完成的流程无关。”
“你只要改变一下心态，把怕别人笑话换成我能否做好步骤，你担心的问题就会从一堆模糊抽象的别人转变成一个个清晰具体，可操控的动作清单。”
“动..动作清单？”沈欢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重复道。
“对，比如你的第一个动作是问好，那你就抬头看着顾客的鼻梁或眉心。”许念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相应位置。“这能让你看着对方，又不过于压迫，尽可能避免频繁的视线接触。”
“当你做好这点，你就可以顺势做出第二个动作，比如说微笑，你就对他说‘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待顾客给出回应后，你就继续接下来的流程，逐一应对。”
“这是我根据你的情况，给你设计的一套流程，你只要按照我的思路来，你的大脑就会忙着执行动作清单，而没空余去编造别人会怎么想你的恐怖片了。”
“你小子，这套程序化脱敏用得挺熟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沈欢还在回味，在琢磨，一旁观察许久的周屿突然拍了一下她的手，意犹未尽道。
“小沈啊，许念提出的方法不错，你可以按照他的办法试试，不要有心理压力，你就把那些进门的顾客当成一颗颗萝卜白菜，你才是这里的主人，正常接待，正常对话，大不了搞砸了，也就是我少卖两把吉他的事。”
周屿轻松调侃的语气，奇异地冲淡了许念那套理论带来的机械感，沈欢看着周屿鼓励的笑容，又看向许念。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面对她的视线，也是大大方方地衔接回应，眼神平静，却又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沈欢悄悄松开紧握着的拳头，月牙形的指甲印在她的掌心发白发紫，那留在上面的印记正在暗中一点一点淡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轻，但已经不怎么颤抖了。
“我...我试试。”
“那我来检验一下你的成果。”许念抬腕看了眼手表。“从现在开始，我不是许念，只是一个想买套琴弦的普通顾客。”
他说着，已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步伐和气息也随之改变，带上一丝属于陌生人的疏远与寻常。
他推门而出，门上的风铃发出熟悉的轻响。
周屿让开舞台，抱着从许念手里接盘过来的三花猫回到前台，当一个安静的观众。
沈欢则站在原地，听着心脏如同战鼓，在她胸腔激烈跳动的回响，看着那扇刚刚合拢，又将再次推开的玻璃门。
深吸口气，挺起了有些松垮的背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