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轻响，玻璃门开了又关。
许念重新走进店里，步伐和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走到沈欢面前，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沈欢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嗅着从他身上散出的雪松香气，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知道这是练习，知道眼前的人是许念，而非是真正的顾客，可当他的气息完成像陌生客人的转变，当他有意无意带着一种疏离感时，那股熟悉的压力还是攫住了她。
她回想起刚才的内容，动作清单第一步，抬头，看眉心。
沈欢强迫自己抬起视线，落在许念鼻梁上方的位置，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店内暖黄的灯光，看不真切后面的眼睛，这让她稍微好受了点。
动作清单第二步，微笑，说欢迎光临。
沈欢尝试扯动了一下嘴角，尽管肌肉有些僵硬，但至少不会比哭还难看了，她弯腰鞠躬，声音有些干涩。
“欢....欢迎光临知音琴行，请...请问需要什么？”
“我想看看吉他，初学者的。”许念的声音很平常，甚至有点冷淡，完全符合一个目的明确的陌生顾客。
动作清单第三步，确认需求，给予回应。
沈欢脑子里飞快检索着过去两天背下的内容，匆忙给予回应。“初学者的话，这边...这边有合板和面单的型号，价格和材质不同，我....我可以为您简单介绍一下。”
她转过身，将许念引向陈列吉他的墙面，手指有些发颤地指向其中两把，开始背诵参数。
什么云杉面板、桃花心木背侧板、吉他的弦距和手感.....所有与产品有关的内容都在她的口中一一明朗。
就是说得有点快，有点着急，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自己就会忘，会卡住。
许念打断了她，问了一个稍微深入的问题。
“音色有什么区别？”
沈欢顿了一下，呼吸微窒，好在没过多久，她就想起了册子上的描述，答道。
“合...合板吉他声音比较均衡，价格也实惠，面单的.....的共鸣效果更好，声音更通透，成长性也高一些，非常适合初学者使用，长期的投资价格也高。”
沈欢把话说完，脸已经涨红，手心也已经被汗打湿了。
许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音色，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赶时间，你能快点吗？”
逻辑跳跃，要求升级，这就是之前特训时周老师常常强调的一个问题，是在与客户沟通时的一个变数，防不胜防。
沈欢心头一紧，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想起许念的指导，想起他关于动作清单的制定，她很快又找回了主心骨，按照第四步，确认需求，完成服务去做。
“好...好的，请问您对预算有大概范围吗？又或者...有没有特别偏好的颜色？”
“一千五左右，颜色无所谓，声音不要太闷。”
根据需求，沈欢迅速指向其中一把面单吉他。“这把....这把刚好在您的预算内，是标准的D型，声音比较清亮，要..要拿出来给您试试手感吗？”
“不用了，就这把吧，怎么付款？”
这是完成交易的最后一步。
胜利就在眼前，沈欢心情急切，几乎是凭着本能，领他回到柜台，拿出单据，报出价格，确认无误后，最后伸出双手，将想象中的吉他交付给他。
临了又鞠了一躬，用漂亮的话来结尾。
“谢谢光临，请拿好了，如果有任何问题可....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许念嗯了一声，带着那把并不存在的吉他，转身离开。
风铃响动，身影渐远，直到店门紧紧闭上，沈欢才如释重负，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终于...终于走完完整流程了。
沈欢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累过。
“不错嘛小沈，找到了关窍后一遍就给过了，怎么样？我就说这活不难吧。”周屿抱着猫，笑眯眯开口。
“就是你这表情啊、语速啊还得再练练，搞得跟要上刑场一样，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无良店长压迫你嘞。”
沈欢被他这么一打趣，小脸一红，又急忙把头低下来了。
平心而论，这还是来到这家店铺以后，周屿第一次对她表达出这种极具个人情感的看法，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会记在心里的嘲笑。
可如今听着，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虽还有，却也感觉没那么强烈了。
“再来吧，沈欢。”伴随着摇曳的风铃和来人的声音，许念再次推门进来了。
这一次的他神态有些不同，带着点犹豫和好奇，像个完全不懂乐器的门外汉。
“那个...我随便看看，给孩子买的，你有什么推荐吗？”
沈欢很快接住话茬，她虽然还很紧张，但有了先前成功的案例，她在这之后的每一步应对都有了实感。
她引导、她介绍、她尝试摈弃完全公式的话术，融入自己的风格，用更为简单的语言来解释。
尽管过程还有变数，尽管许念扮演的顾客提出了几个幼稚的问题时，她还是会有卡壳的情况发生，却也能很快给出答复。
就这样，模拟进行了三四轮，每一次的出现，许念都会变换着不同的身份和问题，尝试从每个角度去帮她完善自我。
面对许念的考验，沈欢的表现时好时坏，但每一次，她都能硬着头皮，沿着那个核心清单走下去。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许念最后开口，话里恢复了平时的语气，没有那么陌生和冰冷，反而带点鼓励。
“记住这种感觉，沈欢，明天开始，你就要面对真正的顾客了。”
当天晚上，沈欢躺在床上，闭着眼，回想着今天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早上十点左右开始，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她都和许念还有周老师待在一起。
她练习了一整天，精神也高度紧绷了一整天，很累，却又感觉其实也没那么累。
至少重新回想起接待这件事情，她的脑子里不再是空白，也不再是纷乱的恐慌，而是在许念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一条条清晰的、待执行的指令。
看眉心、微笑、问好、确认需求、促成交易....她像复习最关键的公式一样，在心里默念着。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台，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明天就是她的试岗期了。
沈欢睁开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那唯一的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