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欢起得格外的早，仔细洗漱，穿上行李箱里那套最正式的衣服，还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微笑的幅度。
今天是相当重要的一天，一定不能出差错。
她对着自己说道。
今天许念还没醒，他昨晚似乎通了个宵，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沈欢做了饭，用了餐，便赶着出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知音琴行。
琴行的门关着，店里没人，只有那只三花猫窝在柜台上晒着太阳。
沈欢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给两盆绿植喷了喷水，然后站在前台后，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严肃等待着顾客的到来。
第一位客人大概是在早上九点出头的时候到的，沈欢站了很久才听见那清脆的风铃声响，几乎是瞬间就进入到了备战状态，抬起头，看着来人的眉心。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校服的男生，他先是推开一小半玻璃门，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眼神闪躲，左顾右盼问她。
“有....有擦琴布吗？”
“有...有的，请稍等，我去拿。”沈欢转身，从货架上准确取出两种不同材质的擦琴布。
而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听见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趴在门后的男孩也跟着走进店里，来到柜台。
“棉质的比较通用，这种超细纤维的更....更保护漆面，你看看要哪个？”
男生左看右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了棉质。
付钱、找零、装袋、递出，沈欢微微鞠躬。“谢谢光临。”
男生没做回答，点点头，快步离开。
在他走后，沈欢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是她完成的第一笔交易。
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原因，店内的人流不是很多，整个上午，也就来了三四位客人。
有买拨片和弦油的，有来咨询钢琴调音时间的，也有单纯来逛逛的，看个新鲜。
沈欢的表现谈不上好，强咧出来的笑容僵硬，说话的声音习惯细小，回答问题时偶有磕巴，可每一次，她都能完整走完接待流程，没有出错。
每当顺利完成交易，送走客人的时候，她紧绷着的神经就会稍稍松懈，然后在下一次风铃响起时，再度绷紧。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里，暖洋洋的，催人欲眠，那只名为咪嗦的三花猫在光斑里摊成了一团猫饼。
周屿也来到了店里，他此刻就坐在里屋的茶室里，玩着手机，泡着茶，并不干涉她今天的接待考核。
还有半天，就能度过这漫长的一天，只要过了今天，她的工作应该就有着落了。
沈欢站在柜台后，脊背因为长时间的挺直而感到发酸发痛，但她的精神却不敢有任何松懈，她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叮铃叮铃——
风铃又响了。
沈欢立刻抬头，轻车熟路地望向来人的眉心。
那是一位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婉的年轻妈妈，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进门，乌溜溜的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黏在了墙上那把天蓝色的、琴身画着白色小云朵的尤克里里上，再也挪不开。
“欢迎光临，知音琴行，请问您需要点什么？”沈欢的声音比上午流利了一点点。
“带小朋友来看看乐器。”年轻妇人客气笑了笑，低着头，对着男孩说。“宝宝，那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嗯嗯。”小男孩猛点着头，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生日礼物？
沈欢心弦微微一动，她快速检索了下记忆，发现之前的情景模拟里，许念并没有扮演过类似的角色。
“是...是想看看尤克里里吗？那款..那款很适合初学的孩子，尺寸小，颜色也..也比较活泼。”
沈欢绕过柜台，遥指着两人目光所在的那把四弦小吉他，尽量维持着专业的姿态。
跟随着指引，妇人牵着男孩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琴，问了材质和价格。
沈欢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两位顾客，妇人的性格很好，知性、文雅，说话也轻柔柔的，接待起来没什么压迫感。
小男孩的心性也不错，他始终很安静，不像一些孩子，进了店就东摸西摸，被她稍微提醒了，还满脸的不乐意。
自从进店以来，他一直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蓝色的吉他，当妈妈询问价格，深入了解之后，他仿佛梦想成真一般，小手偶尔会抬起来，虚空拨动琴弦，模拟着弹奏的样子，嘴角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笑意。
看在眼里，沈欢有些动容，她将双手撑在大腿，微弯下身，笑着问他。
“小朋友很喜欢音乐吗？”
被她这么一说，男孩忽而有一种被戳破心思的羞涩，害羞地往妈妈身后缩了缩，没说话，只是眼睛更亮了。
年轻的妇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无奈，对着沈欢解释道。
“这孩子，平时挺乖的，也不太主动跟我们要东西，就前阵子，在电视里看到人家弹那个什么里里的乐器，唱英文歌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
“之后跟我、跟他爸爸念叨了好几次，说是想学，想弹出那么好听的声音，这不，生日快到了，我就寻思带他来看看。”
沈欢认真听着，伴随着话语，目光再次落在男孩身上，此刻的他因为妈妈刚才的话，耳朵尖变得有点泛红，但盯着尤克里里的眼神更加专注，更加炽热，其中还有一种清晰的向往。
“原来是这样，小朋友很有眼光。”沈欢对男孩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妇人，开始背诵关于初学者合适的尺寸、配套教学等标准话术，就连顾客最为关心的售后问题也没有落下。
妇人听得很专注，只是眉角揪着，笼罩着一层名为犹豫的阴云，等沈欢说完，她看着儿子发亮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问出她一直以来最关心的问题。
“琴是挺好的，你介绍的也很清楚，可是小姑娘，说实话，我这心里头啊还是不停打鼓。”
“这一把小小的吉他价格就要799，还没算上其他的一些配套工具、维护用品啥的，真要花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家孩子乖是乖，可毕竟年纪还小，我们也不懂音乐，我真怕他是一时兴起，觉得帅，买回去之后新鲜两天，发现练琴枯燥，就不肯碰了。”
“这么贵的东西，闲置了浪费钱不说，主要是....主要是怕伤了他的心，也让我们当父母的觉得，是不是没支持对地方，所以我现在一直在犹豫这个问题。”
妇人的问题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所表达的是一种为人父母的苦衷，不止是怕浪费钱，怕辜负孩子这份难得的渴望，更担心这份美好的初心最终会因为三分钟的热度变成家里一个落灰的遗憾。
类似相关的情景，那本话术手册里其实有记载过。
按照上面所述，面对此刻妇人表现出来的忧虑，她正确的回答应该是：
我们理解您的顾虑，针对初学者我们有专门的体验课程，一共四个课时，可以先让孩子感受一下，再做决定。
而沈欢也的确是这么说的，当妇人得知有体验课的存在后，揪起的眉头有了片刻的松缓，但随后又被现实拉扯回来。
她问。
“那么小姑娘，你说的这个体验课...价格怎么样呢？”
“四个课时，一共....一共是...600块钱。”顶着妇人目光，沈欢的声音越说越小。
当那些冰冷的话术不再用于公式化的模拟，而是用在这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接触后，她比以往更要感觉到这份价格的昂贵。
四个课时，收费的价格几乎快能买一把全新的尤克里里了，而倘若男孩真是因为一时兴起的冲动，那么六百块钱的试错成本，似乎也没有比799便宜到哪去。
沈欢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即使她知道，这体验课是专门的，一对一的单独辅导，周老师又是经验丰富的乐器老师，单课程收费150，这个价格绝对不贵，甚至还很划算。
可或许是她平时清苦惯了，再加上刚刚上岗，立场还未完成转变，这说服的话，沈欢始终开不了口。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使者，一旦自己说错了话，或者动摇了这位母亲的想法，小男孩的兴趣就有可能被扼杀，被掐断，反之，则有可能将使她们白白浪费一笔钱财。
乐器店内，众人心思各异，于是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