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要不...我们不要了吧？”
妇人身后，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衣角，细若蚊声。
沈欢看向他时，他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来店里的希冀和期待，转而流露于表的是一种纠结的为难，他的眼眶也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斑红。
毋庸置疑，小男孩是喜欢音乐的，他的兴趣不是空穴来风，是已经藏在眼里，化为了泪水的点滴。
他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不想让自己的母亲为难，就跟过去的自己很像。
曾经的她也曾趴在橱窗旁热切看着一样她瞩目已久的东西，也曾跟着母亲的脚步满心欢喜地走向店内，也曾在得知价格和母亲的为难后选择放弃，装作洒脱。
直到母亲去世之后，她才真正放下遗憾，放下那落空的兴趣，专攻起文科方向，并最终来到了这里。
往事匆匆如走马观灯，或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那么一刻沈欢想过用那些既定的名词和话术去尝试妇人，帮他一把，也算是帮过去的自己一把。
而在听闻了自家孩子的放弃意愿后，那位年轻的妇人也并未做出反应，她并不看他，任由男孩扯动着自己的衣角，两眼望着沈欢，望着那把挂在货架上的尤克里里，上面刻下的白云图案还在她的眼中历历在目。
很显然她在等，等有那么个人能推她一把，等有那么个人能说服她。
沈欢，看懂了。
稍微迟疑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没有刻意去寻找妇人的眉心，而是在她看来近乎失礼地望进了她的眼里，声音沙哑。
“我....我可能不太会说话，还请您见谅，我在想，孩子有兴趣，这是一件好事，他喜欢，他想学，他或许就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那种喜欢是真的喜欢，还是说只是三分钟的热度。”
“但人生很短啊.....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兴趣不难，难的是如何坚持下去，绝大多数人，都倒在了坚持的路上，他们的兴趣总会因为各种原因将就着，将就着，最终就泯然众人矣，成为自己也不愿意再提及的遗憾了....”
“所以我在想，是否....是否能给小朋友一次尝试的机会，尝试过后，不管有没有成效，会不会喜欢，至少...至少能保证在将来老了以后，他不会因此而留下遗憾了。”
沈欢说到这里，眼眶也已经泛红，她所说的不仅是说服对话的话，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慰藉？
她强忍着就快夺眶而出的泪水，最后补充道。
“如果...如果您在价格上还有迟疑的话，我个人....可以给您补贴一些，一百或两百，希望您能给自己的小孩一个机会，让他能有机会去证明自己的喜欢。”
沈欢说完了，说得通情达理，又显得惊世骇俗，至少人类社会运行这么多年，她应该是头一个提出要个人补贴顾客的人才。
在她的一番话下，妇人的眉眼已然松开，双眼清明，显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与此同时，她也搞不懂一个问题。
“谢谢你，小姑娘，你说得不错，在确定孩子的兴趣面前，金钱反而是微不足道的，我应该给他一次尝试的机会。”
“不过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补贴我们呢？难不成，你们这价格是虚高？实际利润远不止这些？”
“啊...啊？”
又一道变数出现，打得沈欢有些发懵，她手忙脚乱，挥手为自己辩解，那张素净、清秀的玉颜流露出来的是一种独属大学生的懵懂单纯。
“不..不是的，我...我只想让小朋友能....”
“别紧张，小姑娘，我跟你开个玩笑呢。”妇人掩着嘴，噗嗤一笑打断了她的慌乱，也算是抹去方才的沉重氛围。
“你帮我报个体验班吧，就四个课时的那个，六百块钱我们自己出就好了，谢谢你。”
“好，请稍等！”沈欢从抽屉拿来报课表，附上水笔，让妇人填写。
填写完，收下费用，约定好第一次体验课的时间后，妇人便不做停留，牵着男孩离开了店里。
刚刚出门的时候，混着风铃摇曳的声音，沈欢还能隐隐听到母子二人的对话。
“宝宝，你要答应妈妈，这四次体验课我们一次不落，认真去学，认真去听，等你弄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欢，而且愿意为此付出时间后，妈妈一定送一把最好的吉他给你。”
“好！妈妈，我一定弄清楚！”
沈欢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一旁，里屋喝茶的周屿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斜倚着前台边上的墙壁上，冷不丁问她。
“你刚刚为什么要答应给她们补贴？”
“周....周老师？”还未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脱身，不出意外的，沈欢被他吓了一跳，刚刚坐下的臀儿，倏地一下随着双腿蹿了起来。
又被他这么一说，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做出的“蠢事”，沈欢脸上有些腼腆，伸手挠了挠自己雪白的脖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可能只是为了业绩？也可能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吧，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那次你选择了放弃，是吗？”周屿听明白了，他往前走到柜台，拿起沈欢刚刚签下的，那象征着业绩与成绩的单据，细细端详着。
“嗯。”沈欢低下头，回应之余默默等待着来自于他的判决。
是去是留，大概就在这一刻了。
周屿拿着单据，眼神不在纸面停留，却故意看着沈欢垂下的脑袋，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欢以为，她的表现很差，哪怕有了业绩，也不能留在店里工作的时候，他才悄无声息地收起单据，塞入右侧的口袋，然后从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状的红皮纸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着。
“拿着吧，小沈。”
“这是？”沈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红包，刚刚周屿拿来敲她脑袋的就是这个东西。
“给你的奖励。”
“我的？”
“嗯。”周屿点了点头。“我们店里是有提成制的，你只要能卖出去乐器或引导报课，都有百分之十的提成可以拿。”
“这红包里一共是二百块钱，是报班的提成加我单独给你的开工红包，从现在起，你被录用了，开工大吉，再接再厉，小沈。”
她被录用了？也就是说.....她的工作有着落，不用再担心受怕了？
沈欢怔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封红包被周屿强行塞进了她的手里，很薄，很轻，不过只有二百块钱，可拿在手里，却仿佛有着千元万元，十分厚重的一个分量。
“谢谢周老师，谢谢....”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欢哭了。
当一切有了着落，一切都仿佛看见了光明，一直紧绷着、一直强撑着的她才总算露出了同龄人该有的柔软，也给周屿整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拍了拍沈欢肩头。
“被录用是一大好事，哭什么？要谢的话你谢许念去，要不是他推荐你来，我现在还是一个头两个大嘞，又要教学生，又得看店，分身乏术咯。”
“那...那是肯定的。”沈欢抬着手背，尽量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用尽可能平复的语气，抽噎着说。
“等...等我回去了，我就去向许念学长道个谢。”
“行，反正接下来也没啥事，你可以先走，该干嘛干嘛去，别忘了明天开始照旧上班就好。”周屿摆了摆手，做出了要赶人的动作。
沈欢用力点头，眼泪又不禁冒了出来，不过这一次，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苦哈哈的样子了。
有了周屿的提前放行，沈欢走出店门的时候才刚刚五点，街上、巷口到处都是车水马龙的踪影。
知音琴行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老城区，人流量不少，过往的汽笛，超市门口的广播，路人来来往往的身影，所有的动静都在她的眼中构成了一幅平凡的画卷。
她看着街道对面那写着农贸市场，高高挂起的招牌，灵光一闪而过，想到要怎么向许念答谢了。
她身上的钱不多，加上刚刚收到的红包，满打满算也不过七百块钱，暂时没有能力去送他一个贵重的礼物。
都说民以食为天，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发现，许念对她的厨艺并不排斥，那些相对清淡的南方菜系吃得都很习惯，口味啥的也都被她摸出来了门道。
不像C市人重麻重辣的偏好，许念的口味和她差不多，喜欢吃一些偏甜，偏酸的菜，正好在她的拿手好菜里，就有一道叫做糖醋排骨的菜肴。
这门手艺还是母亲传授给她的，当年她就是靠着这道菜才牢牢拴住她的父亲。
而她以前的发小，那个同名同姓的小胖墩许念也很喜欢她的这道菜，总是纠缠着让她做给他吃，因此这糖醋排骨也算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傲人成就了。
所以沈欢决定，就先用一桌好菜作为她答谢的心意吧，等到工资下来了，等到她条件宽裕了，再去精挑细选，送他一个像样的礼物吧。
说干就干，十字路口前，沈欢没有一如往常地朝前直走，而是拐了个弯，顺着人潮往对面的集市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