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楚水凄凉地,巴山夜雨涨秋池。
昨天许念有没有回来,几点回来,沈欢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晚的雨下了一夜,电闪雷鸣的,吵得她心烦意乱,睡不好觉。
清晨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她很是艰难地睁开眼睛,那一刻头晕脑胀,眼睛发酸,她的意识浮沉了一会,才慢慢回流,连带着昨天晚上的记忆。
她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像往常清晨一样,将自己收拾妥帖,然后去准备两人的早餐。
这是她目前唯一获得许可,能够做的本分工作。
她拉开房门,走向客厅,准备径直前往餐厅的途中,脚步突然顿住了。
只见与昨天她离开时的一片空荡不同,餐桌上,一个浅色的竹编纱罩静静扣在那里,晨光斜斜落在网纱上,透出一点包子的轮廓和盛着豆浆的玻璃杯壁。
沈欢怔怔走了过去,伸手掀开纱罩,在那带着余温的包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纸条上是她陌生的字迹,有点潦草,内容也简短无比,只有寥寥几个字。
【昨晚事忙,所以回来的晚,排骨我吃了,味道还不错,近期事多,有事可以加我:13xxxxxxx】
结尾没有落款,但能出现在这座公寓里,能对昨晚事情做出回应的也只有许念一个人了。
沈欢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反复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尚未完全从冰冷中回暖的心湖。
他吃了昨天她用来感谢他的饭菜,他说糖醋排骨的味道不错,他还给她留了电话......
这一连串的回应让沈欢有一种不真切的虚无感,她抬起头,目光空茫地挪向厨房,几乎是下意识地趿着拖鞋走过去。
水槽里,此刻浸泡着一个白瓷盘,正是昨晚用来盛放糖醋排骨的那一个,盘沿和盘底,那几点顽固的酱汁痕迹已被浸泡得微微发软、暗淡,就像是一场盛大心意冷却后,最终留下的平凡证物。
她直愣愣看着那个盘子,然后视线下移,脚尖轻轻脚下垃圾桶的踏板。
咔的一声轻响,桶盖弹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新换上的黑色垃圾袋,不见她想象中那被丢弃的排骨痕迹,一块也没有。
他真的吃完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客套的安慰,还是真的觉得不错?又或者.....是出于礼貌不得不处理掉的麻烦?
无数个细小的念头和疑问,在沈欢的脑海盘旋冲撞,她缓缓松开踏板,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回应她的,只有耳边冰箱低沉的嗡鸣声。
不清楚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原本渐冻的心湖似乎被这张纸条和水槽里的空盘子砸出了一道豁口,坚冰之下,某种酸涩又温热的情绪,又开始缓慢地冒出头来。
她又不禁想着,或许许念的晚归是因为真的有事耽搁了,而非是她自作多情的想法。
可昨天夜里那长达数个小时的等待太过深刻,她也没有得到过许念的正面回应,这让她不敢确认,也不敢接受。
只是将纸条仔细对折,收进口袋里,然后洗干净那个白瓷盘,默默吃完桌上那份带着余温的早餐。
.........
上午的知音琴行很安静,周屿在里间给昨天的小男孩上小课,隐约的吉他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沈欢拿着软布,仔细擦拭着柜台和陈列架的每一寸表面,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进这块布里,好让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退场。
那只名为咪嗦的三花猫在她脚边来回绕了两圈,蹭了蹭她的裤脚,见她没反应,始终不曾搭理,便跳回柜台的老位置,缩成毛团,继续它的千秋大梦。
这段期间,风铃响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前来买吉他变调夹的大学生,第二次是个咨询电子琴价格的阿姨。
按照动作清单的流程,沈欢轻车熟路完成了接待,虽说笑容还是生硬,声音还是细小,但至少不再卡壳,没那么容易慌乱了。
每一次接待完客人,看着玻璃门外流动的街景,她都会不自觉地停顿片刻。
手指伸进口袋,触到那张对折的纸条,硬挺的纸边硌着指尖,提醒她早晨那顿沉默的早晨和那个空空如也的垃圾桶。
她始终没有拿出手机,输入那串代表许念联系方式的数字。
原因也很简单,她不知道加了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加。
是以租客,学妹?还是说一个需要被提醒,傻傻空等的麻烦者?
总而言之,沈欢找不到加他的理由。
午后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了,云层厚重地堆积在天边,呈现出一种闷钝的铅灰色。
两点刚过,第一滴雨砸在橱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迅速联结成线,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啦啦地倾倒下来。
整个城市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街景模糊,行人匆忙奔跑,车辆驶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就和昨天夜里一样。
沈欢抱着膝盖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静静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着扭曲变形的世界,听着无休无止的雨声填满琴行每一寸的空间。
不同于人,也不同于她对待世界的看法,怀里,咪嗦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着惬意的小呼噜,将几根透明柔软的胡须吹得一颤一颤的。
这种被大雨隔绝在温暖室内,与一只猫相依的感觉,奇异般地让她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雨声最为喧哗的一刻,风铃响了。
铃声很轻,几乎就快被雨声覆盖,不过沈欢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抬起头,习惯性地准备挤出公式化的微笑,然后,笑容便僵在了她的嘴角。
眼前推开玻璃门,收拢黑色长柄伞,在门边垫子上轻轻跺掉鞋上水渍的不是别人,正是许念。
他的肩上搭着一件神色的防水外套,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软软地贴在额角,镜片上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让他惯常清冷的神情模糊了几分。
当看到沈欢后,他的身躯微微顿了一下,眼神有过瞬间躲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开门见山道。
“周老师呢?”
“在....在里面上课。”沈欢下意识回答着,目光飘移,根本不敢看他。
她完全没预料到,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以后,她会与许念在这个时候碰面,这让她有些无措,连带着抱着猫的动作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嗯。”许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循着沈欢提供的线索,径直朝着里间走去。
而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做的文件袋,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不清楚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沈欢看着他消失在绒布帘后的身影,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