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琴房,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小学徒礼貌地鞠躬离开,只留下正在整理琴谱的周屿,以及掀开帘子,带着一身潮气走进来的许念。
“呦,这么大的雨,你真来啊?我还以为你电话里是跟我开玩笑的。”周屿抬头,有些惊讶地挑眉。
许念将文件袋放在钢琴上,摇了摇头,神色是一贯的平淡。
“你是了解我的,周老师,我从来不会说笑,关于电话里提的条件,你考虑好了吗?”
“我可以每天固定时间来店里帮忙,看店、教学甚至维修也行,作为交换,那段甲方要求的弦乐编曲的瓶颈,你得帮我打通。”
“帮你搞定那段旋律,倒不是多难的事,不过.....”周屿闻言,摸着下巴,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
“你小子不是刚从国外回来,正脚不沾地地忙手续、赶项目、搞课题吗?哪来这么多闲工夫,跑我这儿打零工?”
“时间我可以协调,这个您别管。”许念避开了关于自己时间的具体解释,语气不容置疑。“您只需要告诉我,成交还是不成交。”
周屿没立刻回答,只是上上下下又看了许念几眼。
今天许念火急火燎打电话来,跟他说手头一个重要的跨界项目在关键段落上卡住了,死活找不到甲方想要的那种既古典又叛逆的撕裂感,想求他这位老前辈出手。
他稍微了解了一下,那问题虽然刁钻,但以许念的实力和经验绝非无法解决,顶多就是耗点时间的事,所以他当时就以店里很忙,没空帮忙作为理由回绝了。
这本来就是他随口一说的借口,哪曾想,这家伙竟顺杆往上爬,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提出了他来店里帮忙,他则帮他解决编曲的交易。
如此热切,如此心急,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刻,看着许念平静但专注等待答复的脸,再联想此刻外面柜台后的那位姑娘,周屿忽然福至心灵,嘴角勾起了一抹了然又戏谑的弧度。
“哦——我明白了,我看不是因为什么编曲瓶颈,是因为外面那个丫头吧?”
“你小子,怕不是看上了人家姑娘,所以才想方设法要换个近水楼台的机会,多跟人接触接触,沟通沟通感情?”
周屿拉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越想越觉得合理。
许念这位学生他很是了解,以他这冷淡又怕麻烦的性子,主动要求来琴行这种琐事多的地方帮忙,本身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
要说唯一的变数,也只能是店里新来的这个安静又漂亮的沈欢,再联想当初他一力担保时的语气和态度,周屿心里越来越明堂。
亏这小子平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原来也有倾动凡心的时候。
面对周屿投来的、写满着不怀好意的洞察目光,许念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从周屿脸上移开,落在一旁钢琴光洁的黑白键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文件袋悄悄摩挲了几下,随即恢复静止。
“我没你想的那样风流,周老师,她对我而言,只是一位故人罢了.....”
“呦呦呦,故人故人~”周屿摇头晃脑,阴阳怪气重复着许念的话,却也没有继续追问,挥了挥手。
“行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不过你小子可得说话算话,别到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把我当外国人糊弄。”
“至于那段编曲,就包在我身上吧,保证给你弄得倍有格调的。”
“嗯,谢谢周老师。”许念点了点头,嘴角晕开一缕浅浅的笑意。
他拿起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页乐谱。
“那我先跟你沟通一下细节和始末.....”
.......
帘子外的世界,只有哗哗的雨声,沈欢抱着猫,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上,耳朵却捕捉不到里间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隔绝里外的帘子被再度掀开。
许念先走了出来,周屿则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满意和某种微妙趣味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时间你定好发我,我这几天就按照你的要求来给你细化版本。”
“好,麻烦周老师了。”许念颔首,目光自然地转向柜台后方。
周屿也笑呵呵地看向沈欢,随口问道:“小沈,今天还行吧?没什么难缠的客人吧?”
“没...没有,周老师,今天到店的客人都挺好的。”沈欢连忙回答,抱着猫从高脚凳上站起身。
许念看着她,等两人交流完后,便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方才交易时的波澜。“手机。”
“啊?”沈欢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拿出来。”许念重复着,说完也不等她做反应,便径自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调出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二维码。头像是一片简洁的深灰色,隐约有线条勾勒出山峦的轮廓,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句点“.”
沈欢看着他,又看看那二维码,一时没反应过来。
“加一下。”许念继续说,理由给得直接又让人无法反驳,“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不要憋着,免得又像昨晚那样,做一桌子菜没人吃,最后还得我半夜消化。”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带着点埋怨的意味,可听在沈欢耳中,却让她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原来他真的都知道,知道她等了很久,知道菜都冷透了,也知道……她最后那点难堪的失落。
沈欢双唇轻颤,那份迟迟不曾添加他的纠结在这一刻又去而复返。
她想解释,想说我早上看到了,只是忘了加了,又或者找个别的理由,应付过去。
可在他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所有蹩脚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有些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解锁时,指尖因为紧张有些打滑,几次三番都没有解锁成功。
最后试着凝神定气,才好不容易打开界面,扫描二维码,发送了她对许念的好友申请。
就在她发送申请的那一刻,许念的手机同步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下通过,然后飞快输入着,像是在给她备注身份一样。
等做完这些,沈欢的手机里也弹来添加成功的会话窗口,他才收起手机,动作干脆利落。
“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在微信上联系到我了,以后有事你就发信息给我,回不回来吃饭,也可以问,我看到就回你了。”
他的话依然简洁,带着他特有的直白,哪怕将昨天的事情隐晦地摆到台面,也没有一句安慰,没有解释昨晚为何晚归,对那桌菜又是怎样的评价。
只是根据结果,给了她一个联系方式,给了她一扇可以主动发声的门窗。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直接的举动,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了沈欢心头的尘埃,让昨天夜里,那种被抛在自我封闭里的绝望有了可以抵达的坐标。
“好....”她听见自己小声的回答,声音还是很轻,但不知不觉中,已经没了之前那种飘忽的不确定。
许念颔了颔首,没再说什么,收起手机后,他的目光掠过窗外瓢泼的大雨,又抬手看了看腕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道,目光落回沈欢脸上。“你几点下班?”
“五、五点半。”
闻言,许念的视线在窗外令人望而生畏的雨幕和沈欢略显单薄的身形间来回扫过,他顿了顿,又道。
“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一整天都有暴雨,停上停不了了,我车就在附近,等会下班我送你回去。”
沈欢怔住了,她看着许念,雨天的光线透过玻璃橱窗,在他的侧脸打下了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突然的提议听起来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基于天气,基于现实情况的合理判断,让她基本找不到回避的机会。
此刻窗外雨势凶猛,公交车站的距离也不近,顶着暴雨一意孤行,势必会被雨水打湿衣襟,让她本就不甚光彩的形象变得更加不堪,就和落汤鸡一样。
从理性的选择上讲,她应该接受,应该答应许念的要求,这是保全自身形象的最好方法。
可从情感出发,她又有些犹豫,昨天夜里,独自面对一桌冷菜的记忆尚未走远,今晨纸条带来的微暖又显得太过飘忽,捉摸不透。
在这种情况下,忽然面临邀请,忽然接受这样直接的,关乎个人空间的关照,对她来说,比接受一个联系方式更加需要决心。
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以什么身份接受,她本能想要拒绝,想着往后退个半步,低下头,微鞠个躬,客客气气跟他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但一旁的周屿却不这样想,他插嘴说道。
“看这样子,今天估计也不会再有顾客上门了,反正也快到下班时间了,不如你就跟许念先走吧小沈,他正好顺路,可以送你一程,也省得你万一淋了雨,耽误工作了要好。”
“店里这边你也不用担心,等把孩子们送走之后,我也要走了,家里那位刚给我发了信,让我早点回去呢。”
言至于此,她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了,能想的,想不到的,许念和周屿似乎都为她想好,就等着她做决定了。
沈欢看着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那灰蒙蒙的一片仿佛淹没了她所有退路,她垂下眼睫,指尖在手机边缘微微蜷缩,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我知道了,那....那就拜托学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