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脆响。
沈欢拉开后车门，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钻进车厢。
车内很干净，有和公寓里相似的雪松气味，许念侧身，从驾驶座递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擦，头发在滴水。”
“谢谢学长...”沈欢接过毛巾，低头擦拭的同时，也小心地将背包放在脚垫上，尽量不弄湿座椅。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车窗外的世界被水流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红绿灯、霓虹招牌、行人匆匆的影子，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流淌的颜料。
而车厢之内，两人谁也没说话，许念在专注开车，沈欢则攥着微湿的毛巾，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纤维，思绪随着窗外的雨景一同放空。
说起来，这是自从天桥那夜之后，她第二次坐上这辆车子，相较于那时心境上的茫然无助，现在的她更多感到的一种复杂的不安。
昨天精心准备的感谢落了空，今早纸条和空盘子带来慰藉的同时也带来新的疑问，下午他又突然出现在店里，不容分说地让她加了好友，现在更是坐在他的车上，两人一同回去.....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明明她们不熟，以前也没有关联来着。
沈欢悄悄收回视线，悄悄挪向前方。
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小半张脸，镜后的眼睛紧紧看着前路，下颔线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的确和记忆中那个圆润爱笑的轮廓，没有一丝重合。
此许念非彼许念，沈欢叹了口气，又一次下着结论。
隧道的光线骤然吞没了车窗，整片玻璃瞬间变成一面昏暗的镜子，清晰映出车厢内的景象。
她抱着毛巾蜷缩在座位上，目光怔怔地落在前方，而镜中，许念的视线似乎也正好抬起，与镜中无声碰撞了下。
沈欢心头一跳，慌忙垂下了眼。
看到她的反应，许念也好似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问道。
“要听歌吗？”
“不...不用了，谢谢学长。”沈欢小声说着，手指却把毛巾绞得更紧了。
许念随口应了一声，车继续往前开着，又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问道。
“开学还有一阵子，你这么早从家里过来，路上顺利吗？”
“还...还好。”沈欢斟酌着用词。“坐高铁来的，挺方便的。”
“家是哪的？”
“Z市，和平县浦南镇.....”她下意识回答着，一个个熟悉的地名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觉得，似乎不该对刚认识不久的学长说得这么具体，于是还未出口的桃溪村便被她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前方，当亲口听见女孩说出那与身份证完全相符的地名后，许念搭在方向盘的手，不为人知地攥紧起来。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轧过积水路面的唰唰声，正当沈欢以为两人这客套般的对话就要点到为止的时候，她又听许念开口。
“真巧，我小时候.....也在那里住过。”
许念的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沈欢却听得真切，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里尽是压不住的惊讶。
“学长，你...你也是Z市人？”
“曾经是。”许念简单回答，没在后视镜里看她。“后来出了点意外，我就搬走了，去了其他城市。”
话到此为止，许念没有解释是什么意外，也没有说后来搬去了哪里，但语气里那种一贯的平淡，反而让简单的几句话，沉甸甸地压在了狭窄的车厢里。
沈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尤其是当确定这个许念也在Z市住过，也曾搬走离开的事情上。
她开始觉得，两个许念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话说回来，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的专业呢。”或许是意识到车内逐渐沉重的氛围感，许念主动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谈起。
沈欢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才跟上他的节奏。“因为学长没问....我就没说了。”
“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吧。”
车缓缓停在前方路口处，许念转过身，朝着后坐方向微微侧了侧脸，车窗外的红灯余光流转掠过他的镜片，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认真。
“我叫许念，开学大三，音乐系作曲专业，刚结束一年的海外交换回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和你一样，也算这个学校的新生。”
许念冷淡久了，这会儿突然的正式让沈欢有些受宠若惊。
她本能地坐直了些，手指松开绞紧的毛巾，双手平摊在膝盖上，也认真地、小声地回应他。
“我叫沈欢，开学大一，是新闻传播学的，以后....请学长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还是共同进步吧。”许念转回身，看着前方跳成绿色的信号灯，重新踩下油门。
“我平时要给人写歌、编曲，在家的时间可能不太固定，公寓里的事以后恐怕就要多麻烦你了。”
“写歌？”沈欢清晰捕捉到这个词汇，侧过头去看他。
截止到目前为止，这是她第一次具体地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嗯。”许念点了点头，语气平常解释着。
“我接触音乐比较早，在圈子里也算有点名气，在国内外一些音乐平台上有我用来展示作品的主页，有需求的甲方会通过这个渠道来联系我，买版权，或者定制曲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是什么高大上的成就，可沈欢听在耳中，却不由得心生感叹。
她虽然对那个圈子没什么概念，但国内外平台，甲方定制，购买版权这些词，已经足够她去勾勒出一个与传统认知里截然不同的学生形象了。
原来学长不只是成绩好，他已经在用自己的专业能力，经营着一份像样的事业了。
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随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慢慢在她心里清晰起来。
她迟疑地、带着求证的语气，问道。
“所以昨天晚上......学长就是在忙作曲的事，才那么晚回来？”
“嗯，昨天那个甲方，有点难搞，要求多，想法变得也快，折腾到半夜，改了好几版，最后听了听，又说第一版的感觉对。”
许念扯了扯胸前的衣领，眉头微蹙，声音里难得多了一丝寻常没有的抱怨情绪。
“早知道这单这么麻烦，当初我就不接了，唉，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钱难赚啊......”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鲜活烟火气的吐槽，和许念平时那副冷静理性的模样反差太大。
沈欢听着，反应先是一愣，随后，一种微妙的、松快的感觉，开始从心底悄悄蔓延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