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她多想了,许念的晚归,并非是故意躲着她,也没有觉得她麻烦的意思,只是因为被工作困住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而已.....
这个认知就像一颗细小却温暖的火星,噗的一声,轻轻烫在了她心头那片从昨夜残留至今的湿冷阴霾上,渗进一丝暖意。
她急忙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可能会有的复杂情绪。
再重新回想起昨夜那空寂的等待和冰凉的饭菜,心里那种不知名的失落感似乎被他这简单的几句话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后的轻松。
怪不得他要问专业,要重新认识,感情绕了这么一圈,学长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这个吧?
还真是拧巴别扭的解释方式啊.....
沈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用手指强行掰正嘴角不禁扬起的幅度,好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
当天晚上,浴室里,水声淅沥,温热的水流冲过沈欢的肩颈,带走雨夜的微寒和一天的疲惫。
她闭着眼,上下搓洗之余,耳边还回响着车里空调的低鸣,和许念对她解释时的感叹。
“钱难赚啊....”
水汽氤氲中,沈欢抿了抿唇,嘴角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
洗漱完毕,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学着像女孩子一样用毛巾慢慢绞着自己半干的长发。
坐到床边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静默躺在枕边的手机,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
屏幕当即亮起,锁屏界面干净,并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入聊天软件,那个新增的,昵称只有一个句点的联系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头。
她静静看着那只有一片深灰色,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简约头像,鬼使神差的点了下去。
界面顿时跳转,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空白和一条写着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来聊天吧的系统提示词。
按照系统提示词的内容,沈欢尝试将指尖悬在对话框的上方,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未动。
道谢的话,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再说就显得啰嗦虚伪了。
那么....我要说什么好?
要说晚安,似乎又太亲密了?我和他应该还没到可以互道晚安的关系吧...
少女的心绪流淌而过,在提议与决策之间反复拉扯着。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很轻的几下,敲门声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一如既往的理性和淡漠。
沈欢心头一跳,像是被窥见了什么心事,连锁屏都顾不上,慌忙将手机塞到枕头下,捋了捋还有些潮湿的发梢,深吸口气,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只见房门开启,许念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外走廊的暖黄光晕里,不同于白天见到的光景,此刻的他已经换上了那套常见的深灰色睡衣,柔软的真丝面料柔和了他以往略显清冷的气质。
“这个给你。”两人一见面,他便将一个牛皮文件袋递了过来。
沈欢伸手接过,触手是纸张特有的挺括感,还有一丝他指尖残留的沐浴露的香气,她有些疑惑地抬眼。
“这是?”
“琴行里一些常用乐器的保养说明,还有会员系统和库存管理的基本操作指南。”许念扶了扶镜框,面色平淡道。
“之前周老师整理的版本比较零散,我晚上回来的时候顺手归拢重新打印了一份,你明天开始可以看看,熟悉起来会更快一些。”
“啊....谢谢学长。”沈欢微鞠一躬,连忙道谢。
“嗯,”许念点头回应,视线在她因热水沐浴而透出健康粉润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平静移开,娓娓切入到今晚来找她的正题。
“另外,因为周老师那边同意了我的请求,要在一周之内帮我摆平一个编曲方面的瓶颈,所以作为交换,从明天开始,我也会去琴行,会在店里帮忙一段时间。”
“在工作的时候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或者处理不来的情况,可以直接找我,我来解决。”
学长....也要去琴行?
和她一起?
每天?
沈欢愣住了,她抱着文件袋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蜷缩着,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细微的折痕,仿佛这事对她来说有些意外,意外到难以接受。
许念看着她瞬间放空的茫然双眼,眉眼稍稍撇了一下,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想法和心绪,双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在一番权衡后,又选择一如往常,淡淡说道。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接下来一周,我会送你上下班。”
说完,许念转身就走,不给沈欢任何的反应机会,身形被走廊的灯光拉长拉远,最终伴随着房门关闭的咔哒声响,彻底消失。
而未从许念到访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沈欢还站在原地,两眼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直到怀里那个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文件袋,贴着睡衣柔软的布料,不断传来存在感后,她才慢吞吞地关上房门,一步一步挪回床边坐下。
明天....学长也要去琴行了,他会做什么呢?是不是也要和我一起坐在柜台后面?
还是说他会带着里间调音、教导学生?那这样的话,我是否要向往常给周老师做的那样给他倒水?倒水的时候,又该说些什么?
但如果不在里间,而是和我一起坐在柜台后面接待客人的话,我应该怎么表现?
学长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如果我在他的面前搞砸了很简单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很麻烦?
在这一刻,无数细碎凌乱,没有答案的念头,像被狂风骤然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瞬间铺满她整个思绪。
沈欢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心跳在这个骤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她的心房,回荡着她的耳膜,迫使她劳累了一天的身体,顿时又变得无比精神。
她最终没有打开那个文件袋,只是将它拿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边,然后躺下,伸手关掉了台灯,任由黑暗温柔地将她合拢。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胎噪声。
沈欢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似乎心绪深重。
等过了许久, 她才慢慢地侧过身子,将半张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松软微凉的枕头里,睫毛扫过棉质枕套,带来细微的痒。
另一只手,则悄悄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摸索到枕边那个文件袋的边缘,指尖轻轻碰了碰。
不管怎么样,好好去对待吧。
她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