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蝉鸣，夏日的晨光已经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条纹。
沈欢站在浴室镜子前，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醒来。
她用梳子沾了水，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仔细抿到耳后，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那个平时惯带的背包也被她放在了梳妆台上，里面分别放着她出门工作需要用得上的东西。
有笔记本笔袋、水壶饭盒，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那把用了三年的折叠伞被她卷好重新塞回了背包左侧。
沈欢看着背包居中的那份文件袋，指尖在光滑的表面停留片刻，里面是昨天许念给的各种指南，一大清早起来，她已经看过两遍了。
检查与洗漱环节结束以后，她来到厨房，照例准备起了早餐和她需要外带的午餐。
主卧的门仍旧紧闭着，听不到里面的一点动静，今天是她和许念成为同事的第一天，她本想问他，有没有需要外带午餐的打算，她可以多准备一份。
不过看着自己那过分清淡的菜单，又想着他可能会另外安排，她想了想，最终没有选择去问。
赶到站台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群，有出发买菜的，有去公园遛弯回来的，也有准备带着孩子去上各种补习班的，人山人海。
沈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车来车往连续走了两波，她才勉强挤上了车，挤在这拥堵的人潮里。
今天是她来到琴行的第一个周末，应该会是个忙碌的一天。
沈欢心里想着。
稍微在公交车上耽搁了一会儿，她下车来到琴行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了。
太阳高高升起，灼热的炎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琴行的店门，将整个把手照得滚烫无比。
店门之外，也已经站着两拨人马。
一个是背着吉他包，不停看着手表的大学生，另一个是牵着女儿的母亲。
相较于大学生表现出来的急躁，她俩悠哉悠哉地，来回踱步于橱窗前，仔细打量着店内的乐器。
见到沈欢来，见她打开了店门，风铃摇曳下，双方这才朝她走来。
“老师，这里能帮忙调音吗？这吉他音色有点不准，我一会儿有个排练，很急。”
“老板，我们想看看钢琴....”
带着各自的需求，双方几乎是同时发问，沈欢侧身让开，脸上保持微笑。
“抱歉，让您久等了，几位请进，我们进去再说.....”
她指引着顾客，快步走到柜台，放下自己的背包后，便开始逐一处理起了问题。
根据轻重急缓的原则，也征得了妇人的同意，沈欢首先接待的是那位手捧着吉他，一脸焦急的学生。
对方的需求是给吉他调音，这个周屿教过她基础的调音流程，用调音器设备，一根弦一根弦地校对即可。
沈欢按此行动着，可当她接过吉他，插上调音器，拨动六弦时，调音器屏幕上的指针却疯狂跳动着，根本稳定不下来。
是拾音器接触不良？亦或是琴本身出现了问题？
刚来店里不久，空有理论而无实践经验，沈欢也拿不准吉他具体面临的问题。
她正准备根据情况，与之前周老师所说的一一对应，一一排查，突然门被推开，晨光一拥而入，是许念走了进来。
他左手提着黑色的方形琴盒，肩上挎着帆布包，身后还跟着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那是琴行的学生，沈欢认得。
“先进琴房，把琴拿出来，活动一下手指，我等等就过来。”许念轻轻拍着两个男孩的肩膀，轻声吩咐道。
待他们鱼贯而入走进琴房，他的目光便自然转向沈欢这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吉他，又看了一眼调音器上乱跳的指针，说道。
“拾音器电池没电了，而且琴颈有点后仰，八度音不准，调音前得先调钢筋。”
许念说着，又从沈欢手里接过吉他，拨了两下琴弦，确定判断无误后，便从里边的工作台上拿来一枚纽扣电池，利索拆开吉他尾部的拾音器盖换上。
紧接着又拿出一把六角扳手，插进琴头的钢筋调节孔，手腕微微用力，轻轻拧了四分之一圈。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收起工具，对沈欢示意道。
“再试试。”
沈欢重新插上调音器，这一次，指针稳稳停在了E上，这代表着吉他的音准已经完全归位了。
她松了口气，抬头对大学生说。“好了，客人，您试试？”
大学生接过吉他，随手弹了一段，旋即眼睛一亮。“准了！谢谢两位老师！”
“不客气，八度音我简单调过，但最好定期保养。”许念已经把工具收好，转身朝着柜台走去。
在路过沈欢时，他声音平静地交代道。“收一下调音费，二十元。”
“好。”沈欢应道，熟练地开单，接下来就到另外一个顾客了。
沈欢循声望去，那位母亲已不在柜台前，去往了钢琴展区，她的孩子也已经自己爬到琴凳上，开始用一根手指试探性戳着琴键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沈欢快步走过去。
“孩子想学琴，先来了解一下。”母亲说着，目光却在琴房与许念身上来回挪动。
“那位老师....也教钢琴吗？”
“许老师主要教弦乐，例如吉他，小提琴之类的，钢琴的话...”沈欢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记得昨天车内聊天的时候，许念曾和她说过，他的专长是弦乐和作曲，至于钢琴的话，她不曾问，他也没有提起过.....
“钢琴我可以带入门。”
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
沈欢转头，看见许念正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用来上课口渴的时候喝。
他拿着手上刚泡好的，散发着清香的茶，不紧不慢走过来，在钢琴旁停下。
“但如果要长期学的话，建议等周老师回来，他专攻钢琴，对这方面有很深的造诣。”
“不过如果眼下孩子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带入门，让她感受一下。”
他说得坦率，又有方才轻易看出问题，修复吉他的表现，不由得让那位母亲多了几分信任。
“那太好了！能让她试试吗？就看看她感不感兴趣。”
“可以。”许念将茶杯轻轻放在钢琴顶盖上，而后在琴凳上坐下，将一旁正胡乱摸索的小女孩招呼过来。
“来，小朋友。”
小女孩怯生生地来到他的身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既好奇又害怕。
许念没着急教她什么，只是抬手在琴键上按下一个中央C。
“听见了吗？这个音。”他轻轻说着，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带点引导的意味，像在讲述一个秘密。
“它住在这个白色的房子里，你找找看，还有没有和它长得一样的房子？”
小女孩好奇地低下头，开始在琴键上寻找相同的白键，找到几个后，兴奋地按下去。
“对了。”许念点点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它们是一家人，住得有点远，现在，我让它们打个招呼。”
他左手在低音区按下另一个C，右手在高音区按下第三个C，三个同样的音符在钢琴的不同位置响起，形成奇妙的共鸣，在琴行安静的空间里荡漾开来。
小女孩不由得睁大眼睛。
许念问她。
“想学吗？”
“想！”小女孩用力点头，小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按其他的琴键了。
见状，那位母亲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开始认真咨询起课程安排。
许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耐心回答着她的问题，比如说什么时候试课、需要准备什么、课时费多少，解释得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推销。
等这对母子约好明天的试课时间，满意离开后，许念也站起身，准备走向琴房。
“我去上课了，有事找我。”
“好，学长。”沈欢应道，看着他掀开帘子，侧身进去，又轻轻带上。
琴行里暂时安静下来，沈欢正准备去整理刚才用过的调音器，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柜台后，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票据夹、收账本，还有周屿手写的一些注意事项，她把刚刚的调音费收据夹好，与其他票据归拢在一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一个穿着工装、扛着大箱子的送货员挤了进来。
“知音琴行，周先生的货！”
沈欢连忙小跑过去，来到跟前时，送货员已经利落地放下箱子。
那是一个印着钢琴品牌LOGO的长方形大纸箱，几乎有半人高，外面缠着厚厚的塑料膜和木架保护角。
周屿昨天跟她说过，今天琴行会有新的钢琴到货，让她注意签收一下。
沈欢双手接过送货员递来的单据，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所写的送货方、单号、品名都对。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单据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备注栏，还有签字处那一大片空白时，她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她刚来琴行不到一个礼拜，没有经历过这方面的培训，她应该签哪里，怎么签？签之前要检查什么？要不要开箱验货？万一开箱之后有问题，是拒收还是....
沈欢的心里有些杂乱，倘若这只是普通的快递，她可以不用纠结，简单签字，直接收下就是。
但这是一台钢琴，是那种动不动就几万块打底的贵重东西，她不敢马虎，也不敢随意，毕竟出了错，吃亏的将会是琴行，将会是她，而以她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没有吃亏的资本和底气。
可如果不签的话，难道要让送货员一直等着？
琴房里音乐传来小提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应该是孩子们正在练习，琴音过后，接着是许念温和的纠正声。
“手腕放松，就像这样....对了，再来一次。”
沈欢看着手里的单据，又听着琴房里陆陆续续传来的声音，她想起许念进门前说的话，嘱咐她有事可以找他。
但这只是一张送货单而已，甲方是她们自己，而非是顾客，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如果连一张送货单都处理不好，还得找他帮忙，打扰他上课，会不会显得自己没用，那么多的特训都白学了？
可是.....
沈欢深吸一口气，目光反复扫过单据上无数个空白位置，最后落在签收人处，不得不做出妥协。
这的确是她处理不了的事情。
“请稍等一下。”她捏紧单据，朝着送货员微鞠一躬，旋即走到琴房，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琴声停了，几秒后，门打开一条缝隙，许念探出身，脸上还带着刚才教学时的专注。
“学长。”沈欢把单据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少女呢喃。“不好意思打扰你上课，这是送货单，要签收一架钢琴，我.....我不太确定该怎么签。”
许念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和单据上快速掠过，神情间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说道“稍等。”
他回头对琴房留下了个练习任务，然后带上房门，接过沈欢递来的单据，和她一起回了前台。
送货员等得久了，正靠着箱子看着手机，见两人回来，才把手机重新收起。
许念将单据平方在柜台上，指尖点在单据的左上角。“这里是送货方的消息，你对一下车牌和公司，看看门外那辆车是单据上这家公司吗？”
沈欢连忙探头看了一眼门外货车的车牌，又低头核对单据。“对...对的，车牌和公司都一样。”
“嗯。”许念的指尖转移到单据下方。“这里是备注栏，如果周老师让你仅签收的话，最好是写‘外包装无损，内件未拆验’，这样就相当于外观我们收了，但里面钢琴有没有问题，得等周老师回来开箱确认才知道。”
“没问题是最好的，万一有问题，责任不在我们，至于是运输，还是派送过程中的问题，则由周老师去和对方协商处理。”
许念说着，很自然地从沈欢手里接过笔，塑料外壳上散发着阵阵余温。
他在备注栏中写下他刚才说的那行字，字迹凌厉流畅，一笔一划都透着干净利落的力道。
“写完了那些，接下来就是对照填写的事情了，什么时候签收的你就把具体的时间填写在日期和时间上，谁签收的你就写谁的名字就好。”
沈欢接下许念还来的水笔，按照要求，在余下的每处空白栏里写下对应的信息。
在写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许念就站在她的身侧，目光落在单据上，而他的鼻息离得很近，缕缕吹在她的脖颈上，让她的心有一种又抓又挠又安心的复杂感觉。
签完，送货员撕下回执，推着小车走了。
沈欢看着那个靠在墙边的大箱子，又看向许念，似乎是在问他如何处置。
许念看了一眼箱子，很快做出决策。“这里不挡通道，就先放在这吧，等周老师回来再决定处理，另外你把单据收好，放抽屉里，不要弄丢了。”
“好。”沈欢点头，小心地把单据归拢在一起，然后扶平放进抽屉。
等她做好这些的时候，许念已经走回到琴房门口了，他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她一眼。
“送货单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做事就该这样，不懂的就来问我，不要自己逞强蛮干，万一出了事，我们会吃亏的。”
“好....好的，学长！”
突然的认可迎面而来，几乎打在了沈欢脸上，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她还是习惯地低头、躲闪，脱口而出的是那句不变的感谢。
而许念没做回应，抬起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琴房门口，随着里面兴起的话潮继续活跃着。
沈欢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支握在手里的水笔，笔杆上不断传来温热，不知是她的，还是刚才许念接过去写字时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