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琴行迎来了今天最忙的时刻。
店里同事有八九个人，人声、试琴声、问价声此起彼伏，全部混在了一起。
沈欢刚送走一对买走小提琴的母女，正低头记账，就听见风铃动荡，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乐队T恤，满头是汗的男生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把电吉他，琴颈从中间断裂开来，只剩一点木纤维连着，在风中摇摇欲坠。
“老...老板，这个吉他能修吗？我明天晚会的时候要用！”男生眼眶发红，急得声音都在颤抖。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的情绪吸引过去。
沈欢轻声安抚的同时小心翼翼接过那把断了的吉他，只见断裂处很新，木茬尖锐，应该是刚摔不久，还能看到里面开裂的榫头。
“琴颈从榫接处断裂，榫头可能也受损了，要想修复的话得拆下琴颈，重新修补榫头，再用木工胶粘合加固，这个工序.....”
“明天晚上之前能修好吗？”男生打断了她，话里带点哭腔。“这琴跟了我五年，明天对我来说是一场很重要的表演，我....”
“我看看。”许念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向正在接待的客人道了声歉，然后拨开正在看热闹的人群，来到沈欢面前。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吉他，而是大概看了吉他一眼，然后品味着沈欢刚才给出的诊断，问她。“你认为这种情况，我们后续应该怎么处理？”
这话听起来颇有点考验她的意味，沈欢没懂许念为什么在这个紧要的关头问她这个。
不过当务之急，她也没想太多，很快组织好语言，将自己刚才的判断和文本上学来的知识结合说给他听。
“按照处理断琴的标准，榫头有裂纹时，我们需要进行修补、粘合、固化。”
“在固化之后，还要重新打磨上漆，调节音准，等到这些做完，吉他才算修补完毕。”
“嗯，你说得不错。”许念听完，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接着从沈欢手里接过吉他，看着男生，补充道。
“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实现，明天下午四点左右来取可以吗？”
“能能能！”男生点头如捣蒜。“谢谢老师，只要能修好，花多少钱都行！”
“好，你先去填加急维修单。”许念把吉他拿到维修台上，又自然地转向沈欢。
“麻烦你带他去办理一下手续，然后帮我从后面库房里拿一套进琴颈调节杆、木工夹，还有Titebond原木胶，原木胶放在第三排架子，有蓝色标签，很好找。”
“好。”沈欢点头，引着男生去柜台。
她填单的时候，能听见维修台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工具和木头接触时的声音，稳定规律，不慌不忙。
等她从库房拿来许念要的东西，依次放在维修台边时，许念已经把那把吉他的琴颈完整地拆了下来。
用以辅助照明，维修台的工作灯亮着，暖黄的光笼罩着那一小片区域，许念戴上了那副细框的放大眼镜，微微蹙着眉，正用一把极小的刮刀，仔细打磨着琴颈榫头上的裂纹。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次出手都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品，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肚轻轻抚摸木面感受平整度，然后再继续。
沈欢站在一步之外，没有离开。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颔线因专注而绷紧，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仿佛只剩下手中的那一小块木头。
“好了，基础的拆解工作我已经做好了，等晚点有空，我会统一维修，你明天下午四点之前过来拿就行。”
许念对一直等在旁边的男生说。
得到准确的消息，再三感谢之后，那名男生便离开了这里，沈欢和许念，也重新回到了招揽顾客的工作了。
下午六点，店里其他的客人陆续离开，琴行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欢握在柜台前，开始做打烊前的准备工作，清点、记账、整理货架，做得有条不紊，轻车熟路。
等全部做完这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几近暗淡了。
说回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琴行待这么久。
闲来无事，沈欢抬起头，看向维修台的方向。
许念还坐在那里，他的面前除了那把刚刚拆解正在等待修复的断头吉他以外，还有其他几把毛病不同的乐器。
有琴颈有问题需要调节的，也有琴弦老化需要更换的，也有的只是需要进行一些简单的维护工作....
许念逐一进行着，他弓着背，手里拿着一把六角扳手，正在调试一把琴颈弯了的吉他，每一次微调都伴随着一次精准的校音，他侧耳听着弦的音高变化，就像是在倾听乐器的呼吸。
和许念一起共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看着维修台前的那道身影，沈欢突然想着。
他不会嫌弃她出错，不会嫌弃她笨，很多事情还搞不懂，恰恰相反，这一天下来，他总会待在她的身边，明明相隔一段距离，却又总是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及时出现。
为她化解刁钻顾客的问题，为她接过着急客人的琴具，也会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予引导，并在事后，拂衣而去，不留只言片语，也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种合适的相处距离。
这样看着，她于昨天夜里的忧虑反倒像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臆想，实在是有些卑鄙了。
沈欢低眸看着他，耳根不自觉泛起轻微红润，快烧起来的是一种名为羞愧羞恼的自责。
学长这么关照她，她不能总是被动的那个....
在反复的思考之后，沈欢直起身，迈出步伐，来到维修台前，尝试主动与他接触。
“学长，这些.....今晚都要弄完吗？”
“嗯，毕竟有客户要求，今晚得加个班才行。”许念低头继续工作着，连回应都只是忙里偷闲。
“那学长想吃什么？我...我去给你买。”
沈欢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的这句话，落在许念耳边，就成了一种无比稀罕的现象。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了几缕情绪。
两人四目相对着，沈欢知道，那是对于她主动开口，一种类似于太阳从西边升起的诧异。
她挠了挠脖颈，在许念眼神的审视下，有好几次想着是如何逃避目光，如何把自己刚刚出口的话给收回来，当做是一种玩笑，当做无事发生。
可那总归只是她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了口，选择主动与学长进行接触，那么她不应该有逃避的理由。
更何况，这只是简简单单地带个饭，是出于同事之间的关系，出于她对今天照拂的感谢，没什么难为情的。
所以，面对许念持续投来的视线，沈欢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时间已经不早了，都七点多了.....我能理解学长要忙，可..可总得吃完饭再说.....”
这就是沈欢提出带饭的原因？
闻听此言，许念顿时收回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转而望向橱窗之外，此刻夜幕降临，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淡，的确已经不早了。
他摘下眼睛，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眉眼，重新看向沈欢时，眼里再没有了方才那见鬼般的探究，转而是松懈后的惬意。
他舒了口气。
“我没什么想吃的，你来决定吧，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粥和小菜？”沈欢试着提议。“琴行旁边的快餐店也有稀饭可以吃，要不....就吃这个？”
“好，麻烦你了，我回头把钱转给你。”许念点头同意。
“小事，学长，别....别客气。”收到示意，沈欢摇了摇头，转身去拿包里的钱包和手机，又在出门前，留下一句。
“我....我很快就回来，学长。”
沈欢说完，推门走进了渐深的暮色里，和门上的风铃发出的清脆响声一起，渐渐消散在傍晚的街道上。
琴行里重新安静，只剩下了许念一人的身影。。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来到店门前，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了个面，随后又看着沈欢远去的方向，想起她方才明显鼓起勇气，尝试与他接触的点滴，分明的嘴角不由得扬起。
果然....
还是这个沈欢比较熟悉。
Ps：感觉好安静，死气沉沉的样子，有人在看吗？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