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欢心里暗自想着。
不过考虑到不能干扰到许念的工作,她也没坐太近,而是与他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许念手上的动作,又不会因为自身存在而影响到他。
眼前,其他的乐器维护完毕,就只剩下那把断裂的吉他,许念正在处理着,用一把细齿锉刀小心翼翼打磨着裂开的豁口。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暖光灯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白,指甲修得也很干净,指尖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想来去他常年按弦留下的。
沈欢挺着腰,安静看着。
空有理论知识而无实践经验,她其实看不懂那些步骤的具体用意,看不懂为什么这里要磨圆,那里要留一点棱角;为什么粘合处要涂一层薄薄的清漆,为什么琴颈钢筋要调成微妙的弧度。
可以说知其然,而未知其所以然是沈欢当前状态的最好写照,却也不妨碍她能看出许念动作里的专注,看出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一件事上的虔诚,在乎。
咪嗦吃饱喝足,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它先在沈欢脚边转了两圈,用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见她置之不理,一点反馈也没有,它便将后腿一蹬,直接跳到了她并拢的膝盖上,再接着是她的脑袋。
咪嗦踩上去时,沈欢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她没法忽视,不得已做出回应,伸手将它抱起,并拢缩回到了怀里。
而眼见目的达成,咪嗦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窝下,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它还挺喜欢你的。”许念冷不丁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沈欢低头看着怀里的毛团,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它这是喜欢我的冻干吧....”
“那倒不一定。”许念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砂纸,开始打磨琴颈的边缘。
“猫是一种很讲究边界感的动物,你平时比较注重工作,不怎么会像那些客人一样去主动逗它,所以它可能觉得跟你相处比较舒服,就会像这样粘着你了。”
沈欢没养过猫,不知道真假,就没接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任由它在怀里蜷缩着,眼睛眯成缝,一脸惬意。
等过了几分钟,许念停下动作,摘下那副细框眼镜,按了按眉心,抬眼问她。
“无聊吗?”
“啊?”沈欢一愣,连忙摇头。“不....不无聊,挺有意思的。”
“是吗....”许念喃喃说着,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把吉他,在灯光下转了转。
“很多人看修理过程都会觉得烦躁。”
“我不觉得,我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你在很认真地对待它。”沈欢危襟正坐,似乎没什么姿势能够代表她那认真的心情了。
许念手上动作停顿了下,他侧过头,隔着镜片看了沈欢几秒,女孩抱着猫,坐在凳子上,膝盖并拢,脊背挺直,和他上课时的那些学生一样。
是啊,她既然不觉得枯燥,倒也可以教她一些.....
他垂下眼,目光落回手中的断口,片刻后,才用刮刀轻轻点了点那里,转而说道。
“看这里,这里的断口很新,木纤维是刚撕开的,但你看周围的漆面,还有指板的磨损,可以看出这把吉他经常用,至少三四年了,琴主很爱惜,品丝磨得均匀,但保养一般,湿度变化导致琴颈木材有些内应力。”
“所以我们在修的时候,不能只把断面磨平粘上,木材有记忆,如果只是简单对齐,内应力还在,以后换个环境还可能从别的地方弯曲,或者再裂开。”
“得先把断裂面打磨到完全平整,让木纤维能最大面积地重新贴合,然后用专门的原木胶和夹具将其粘合,这个过程至少不低于八个小时,夹具的压力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保持一个适中的力度。”
他边说边做,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留或犹豫,打磨、上胶、粘合,每个步骤都清晰明确,有条不紊。
等不知过了多久,那把断了头的吉他便有了原来的几分样子,断裂面接上固定,原木胶在暖色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荧光。
“到这里,吉他的表面修复就算完成了一半,等胶彻底固化,再重新调直琴颈钢筋,检查一下八度音准,就差不多了。”
许念将吉他提起,轻轻吹走刚才打磨时表面留下的一些痕迹,从讲解到结束,他的目光都始终停留在吉他上面,并没有分开心神看她。
但近在咫尺,沈欢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他或许是担心自己无聊,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否认枯燥的回答触动了他,所以作为回馈,他选择拆解自己每个步骤的用意,选择教她这些难得的乐器知识。
察觉到这点,沈欢在陈默了一会后,忽然问他。
“学长很喜欢音乐吗?”
“嗯?”
“我看你不仅懂音乐,懂编曲,还会修乐器,给学生们上课,一个人能做到这么多,想必也是因为热爱吧?”
“嗯,我喜欢音乐,喜欢它将一段平淡的词串联起来的感觉,喜欢它将不同情感寄托在不同曲子里的方式,听也好,弹也好,这个过程,让我很享受。”
许念点头答着,毫无掩饰袒露着自己的想法,旋即,他看向沈欢,又问她。
“你呢?你喜欢音乐吗?”
许念的眼神就落在她的脸上,目光平淡,又觉得有那么一丝强烈,就好像透过她回想着一些往事。
沈欢想了想,突然发现这几年来,她好像没怎么接触过音乐了,她的母亲在她十岁的那年去世,丢下了她一人,留给了她一个酗酒的父亲和一个破碎的家庭。
她的音乐来源——那个家境较好,相对时髦的发小也在同一年离开了村子,不知去向,连句告别都不曾留下。
而她对于音乐,对于那些一起听过的歌曲的记忆,也定格在了那一年的夏天里,随着记忆远去。
“我...我也不清楚。”沈欢摇了摇头,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起来。“我好长时间没听过那些歌曲了......”
近距离看着,许念的胸口在这一刻,好像被人狠狠地来了一拳一样,又闷又痛。
尽管得到确认,沈欢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沉重的事情,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恰好此时,时间已经不晚了,已经快十点出头,快到深夜了。
他把那把上好胶水的电吉他挂在墙面的展示架上,收拾好工具,又在维修单上签了名和时间。
“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去吧,接下来就等明天到店调一下音,等客人来取就好了。”
沈欢点了点头,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后,她也把咪嗦轻轻放回猫窝,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关掉店里的灯,和许念一起在门外汇合,一起上车。
车子启动,空调吹出凉风,沈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说道。
“今天....谢谢学长....”
许念目视前方,打了把方向盘。“谢什么?”
“很多。”沈欢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掰着手指,一一细数着。
“比如说教我解围,教我签收货物、单据,还有....刚才跟我说的那些....”
那些关于用意、关于喜好的话....
许念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才说。
“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
沈欢想起他昨天也说过同样的话,忽然觉得有些想笑,这个人好像永远只会用最简洁的语音来表达最复杂的含义。
天桥上的时候是,教她克服恐惧的时候是,回应她不解的时候也是....
不过这样也好。
沈欢倏地松了口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店里的那只三花猫。
习惯这种有边界感的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