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头一天的磨合,沈欢和许念的配合顺畅了许多。
什么时候客人多,哪些事情谁来做,怎么做,出了问题该找谁,库存清点又有什么门道......
许多事情不再需要许念指点,沈欢自己就能处理妥当了。
甚至咪嗦再有想要捉迷藏的想法,也总会被她拿着冻干袋子,不攻自破了。
日子就像琴行外头,梧桐树上规律更迭的光阴,看似平平无奇,却有一种踏实流淌的滋味。
这种平淡一直维持到第三天下午,许久未见的周屿风风火火地推开了店门。
“嘿,同志们!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注意!”
他将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放,双手撑在台面上,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许念从维修台抬起头,摘下那副细框眼镜。“你想干嘛,周老师?”
“促销!”周屿打了个响指。“这不眼瞅着暑假快结束了吗?我们得趁这个机会冲一波业绩,优惠方案我昨晚熬到三点全搞定了,晚点就发你们邮箱,不过现在的问题是——”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许念和沈欢之间扫了个来回。
“问题是怎么把消息散出去。”许念心有灵犀地往下去说。
“对!”周屿一拍手,快步走到许念所在的工作台前。
“正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光有促销,没有一个传播渠道可不行,所以我决定,我们得搞点大动静。”
沈欢正在整理琴弦货架,一听到周屿扬言要搞一个大动静后跟着转过身,侧耳倾听他的计划。
“我想过了,现在是暑假,一天当中人流量最多的就是上下班高峰了,上班时候人家肯定没心思管你这那的,只有下班了,才有多余的闲心关注。”
“基于这一点,我打算从明天开始,每天下班高峰的时候,就让你把店里那架三角钢琴推出来,就放门口,然后插上音响,弹上那么几首。”
“弹奏的曲风不限,肖邦也行,贝多芬也好,哪怕观众想听流行音乐,你也可以让他点上一首,总之方法不限,能让人走不动道就行。”
许念放下手里的调音锤,他算是听明白了。“你让我去街头卖艺?”
“错!是艺术惠民,以曲会友,是传播音乐的一种方式。”周屿义正辞严反驳着,从他骤然绷起的神色上看倒像那么回事。
“当然光靠听肯定不够,在你弹琴的时候,小沈还可以在旁边发传单,把咱们店内的促销优惠直观地展示在顾客眼中,给他来一手视觉听觉的双重冲击。”
听到这里,沈欢手里的琴弦盒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发传单?”
“对,很简单,就跟你平时在店里一样,有人路过就递一张,有人问你就答,大方点,没事儿。”
周屿在转向她时,语气瞬间柔和了八度,完全没有在许念面前那样神气。
许念揉了揉眉心,重新回想起交易内容,他可清楚记得不曾答应过要帮周屿搞什么促销活动来着。
“冲击?你确定你那些优惠真能带来冲击吗,周老师?我可不记得你是这么大方的人。”
“什么话什么话!难道我是像是那种很小气的人吗?”周屿瞪了他一眼,脸色有些不悦,不过随后,他又勾住许念的肩膀,嘿嘿一笑。
“再说了,没有优惠,我还不能创造优惠吗?商者有道,我可以把原价标高,再打个六折七折,看着豁出血本,实则相差不多,总会有人心动的。”
许念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胳膊从肩上挪开,表明拒绝与他同流合污的态度。
周屿一瞧,顿时咬紧了牙,先是肘了他两下,然后凑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道。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搞这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给你制造机会?”
“你想啊,街头、夕阳、音乐,这是多好的氛围啊,留给你和沈欢相处,正好让她看看你这个学长有多么气派,多么优秀,你小子可别狗咬吕洞宾啊!”
感情这就是周屿心血来潮下的真正意图,哪怕他那天已经做出了解释,他还是将他和沈欢的关系误会成了学长正在追求学妹的情况。
许念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将他拉倒一旁,私下商议,周屿却提前一步撤开了身子,笑容满意地看着沈欢,转移起了重心。
“怎么样,小沈?不难吧?”
蒙在鼓里,沈欢哪里知道两人私下的这层联系,她还以为真的是一次普通的促销活动,小眼神看了看周屿,又看了看许念,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盒琴弦。
好像.....确实不算太难,无非是把店内转移到了店外,人还是那批人,话术还是那些话术。
她说。
“我听周老师安排。”
周屿要的就是这个回答,他确信,只要沈欢答应,许念也不会多说什么,自己就会自投罗网,心甘情愿跳进他的坑里。
故而,他一锤定音。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五点开始,促销活动连搞三天!器材我今晚就安排!”
许念看着周屿志得意满,哼着歌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沈欢,沈欢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确定,有些忐忑,还有一点....好奇?
“那就试试吧。”
许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次日傍晚六点二十,琴行门口已经围起了小半圈人。
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许念坐在琴凳上,调整话筒高度,他今天穿了件简单但相对正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曲线。
沈欢则抱着一叠传单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边,默数着时间,也默默看着来往的人流。
六点四十。
许念抬眼,目光在愈渐庞大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她的身上,轻轻点了下头。
这是他们约好的,象征着活动开始的信号。
然后他抬手,落指,第一个音乐流淌出来的瞬间,街头的嘈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取而代之的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沈欢听过这首曲子,或许是在商场的广播里,也有可能是在某个夏夜的老旧收音机里,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音符像是有形的水流,从许念的指尖漫出,淌过柏油路面,笼罩在行人周边。
她看着他的侧影,许念弹琴时的姿态和修琴时截然不同。
修琴时他整个人是收敛的、内聚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凝在那一点木屑、一道裂纹上。
但此刻,他的状态是舒展的,甚至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肆意和专注,大方展示着自己的才能,快活地邀请他人共游音乐的海洋。
弦音曼妙,声声悦耳,音符在他指下不像是被弹奏出来,反倒像是生长出来的,如同藤蔓攀着暮色,于落日余晖下无声蔓延开来。
路人渐渐聚拢,有下班的白领停下脚步,有遛狗的老人驻足,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挤到前排,也有人拿出手机拍摄,镜头对准那个在钢琴前垂眸的男人。
就连沈欢这边,也开始有人接触,她递出传单,一一回应,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钢琴方向。
许念弹完了夜曲,没有停顿,指尖一转,是一首轻快的《土耳其进行曲》,节奏明快起来,人群里有个小女孩跟着节奏轻轻跺脚,打着节拍。
沈欢发完一圈传单后,退到门边。
不知不觉已经七点整了,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金色逐渐转为橙红,再变成一种浓郁的、近乎葡萄酒色的绛紫。
那光斜斜打在许念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不显张扬,反倒有那么几分唯美,内敛。
原来沐浴在暮光下的学长是个样子的,沈欢心想。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现场的掌声响起了起来,不算热烈,但真诚,是对于他技艺的肯定。
许念起身,朝人群欠了欠身,然后看向沈欢。
“差不多了。”
被他这么一说,沈欢这才发现,自己怀里那叠的传单,不知何时已经发完了。
第二天,情况仍旧如此。
驻足的人群换了一批,许念也选了几首轻盈灵动的古典乐曲,有肖邦的《小狗圆舞曲》,有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
兴许是曲子选得好,今天活动的氛围还不错,有不少路人为之互动、喝彩着。
在演出接近尾声时,还要求来了一首流行乐曲,那是一首沈欢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简单,却格外抓耳,驻足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些。
沈欢在人群中穿梭时,偶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附和着钢琴节拍的声音。
一连过了两天,沈欢也适应了这从店内转移到店外的工作。
她的心情不错,在许念试音时,不自觉地跟着哼了一小段旋律。
声音很小,是那种很轻的,属于吹在风里,几乎都要散了的调子,但许念搭在琴键上的指尖,细微顿了一下。
在下一个和弦落下时,比原谱更柔和了几分。
一曲终了,短暂的间歇期,许念没有立即开始下一首,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稀稀拉拉的人群,落在一旁正在整理传单的沈欢身上。
“沈欢,你来点一首?”
“我?”沈欢愣了愣。
“嗯,你有什么想听的我可以弹。”许念点头说着。
沈欢歪了歪脑袋,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在想乐曲的名字,不过之后,她又下意识地看向琴行里面,想起周屿对她们的交代。
“可是....周老师不是说,要弹肖邦或者贝多芬...那样比较高雅吗?”
“音乐没有高雅低俗,只有适不适合此时此刻。”许念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很干净的琥珀色。
“现在夕阳很好,风也舒服,反正还在试音阶段,弹什么都可以,你放心点,没事。”
沈欢抱着传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人群还在等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小孩在追逐跑跳,但这些声音忽然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傍晚,她坐在老屋门槛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收音机里在放一首歌。
那首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但那个声音,和那时候的风,和空气里西瓜清甜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成了她后来很多年里,关于夏天的全部定义。
那首歌就叫....
“《晴天》”
沈欢抬起眼,看向许念,说道。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许念搭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触动心事,又或者触碰盲区般的反应。
沈欢心里一紧,连忙解释。“抱...抱歉,学长...我听得歌都有点老,如果你没听过的话,就算了,你弹你的就.....”
“能弹。”
许念打断了沈欢,又在之后追加一句。
“我也听过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