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晴天这首曲目，就正式敲定下来了。
许念正坐抬手，当第一个音乐落下的时候，沈欢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回荡耳边的依旧是前奏那段标志性的吉他分解和弦，但用钢琴弹出来，有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更清亮，也更显...孤独？
许念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个音符都准确得像是专门测量过。
兴许这是他弹奏的第一首非纯音乐的歌曲，所以伴随着节奏的渐进，许念开口唱了。
沈欢从没听过许念唱歌。
他的声音和说话时不太一样，说话时偏低，带着某种冷静的颗粒感，但唱歌时，音色会清透一些，咬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沈欢站在原地，怀里那些没发完的传单，忽然变得很沉。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旧轮胎做出的秋千。
想起某个同样闷热的傍晚，她坐在秋千上，有人在她身后推，她荡得很高，高到能看到隔壁家的屋顶，屋顶上晾着未收的床单。
那时候收音机里也在放这首歌，桌面上摆着的是每天的作业和那些她永远也集不起来的水浒卡，共同撑起的是她的童年，她的回忆。
“吹着前奏望着天空，我想起花瓣试着掉落——”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
主歌的旋律渐入时，沈欢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无声地跟着哼出了那几个音节。
她自己没察觉，但许念听见了。
他弹琴的手没有停，也没有朝她的方向去看一眼，只是在下一个转调的时候，他的右手在高音区加了一串细微的颤音，像夏夜萤火，一闪而过。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的，大到我看你不见——”
沈欢完全沉入进去了，沉进这首歌里，沉进那些随着旋律翻涌上来的，模糊又清晰的碎片里。
她又想起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黑板右下角，每日值日生的名字还没擦，想起自行车驶过柏油路，轮胎轧过落叶的咔嚓声，想起小卖部门口，那冒着白气，五毛钱一根的菠萝冰棍。
想起每天午休的时候，总有人陪她买根冰棍，一起坐在树下，躲着太阳，把耳机分她一半，左耳和右耳，流淌着同一首歌。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是过得太慢。
到后来，天不再蓝了，日子也快得抓不住。
沈欢紧紧闭上双眼，呼吸有些急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涨得发痛。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只是隐约觉得这么多年时光里，仿佛有什么珍贵的，美好的事物从她手中溜走了。
或许是她的性别，或许是她逝去青春里，那个对她很好，最终却不告而别的小胖墩...
“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拜拜....
同许念的歌声一起，沈欢心中默念着，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她那种堆在胸口的沉闷感才好了一些。
伴随着曲子的落幕，街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热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更久。
有人吹了口哨，大声喝彩着，纷纷要许念再来一首。
许念起身，朝着人群微微颔首。
“多谢大家捧场，谢谢。”
接着转头，他看向心不在焉，仿佛还未从晴天余韵里回过神来的少女，轻轻问她。
“还要再点吗？”
少年声音不大，但在人潮翻涌的街道上，清晰得像是贴在她的耳边说的那样。
沈欢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不用了学长。”
许念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开始照常弹奏起了那些古典乐，一首卡农平和安稳，像潮水温柔漫过沙滩，抚平所有褶皱。
而沈欢这边，一位刚刚擦拭过眼角的女士走上前，目光在许念和沈欢之间游移，最终落在她手中的传单上。
“请问....你们琴行就在后面吗？我想给我家孩子问问课程。”
沈欢猛地回神，眼眶里的湿凉，胸腔里的滞涩，瞬间被一种职业的本能压了下去。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扬起一个略显仓促但足够标准的微笑，只是眼眶和鼻尖还带着一缕薄红。
“是的，就在这里，请进。”她侧身让开，接着补充道。“正好我们当前有暑期优惠活动，您可以进来详细看看。”
少女的这番话像是打开了话潮的闸口，一大波人群从刚才晴天的感动中苏醒，转化为具体的好奇和需求，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瞬间将她淹没。
“我也进去看看乐器，看什么适合我！”
“钢琴启蒙课是什么价钱？上手容易吗？”
“这位姑娘，刚刚那位老师弹奏的《晴天》店里有谱子吗？能买到不？”
沈欢打起精神，一一应对，指引，介绍，将感兴趣的客人依次引入身后灯火通明的琴行。
当忙碌驱散了感伤，又将她拉回到了店员沈欢的角色里。
在引导最后一对夫妇进店时，她下意识地在踏入店门的前一秒，侧头朝着身旁望去。
许念还坐在钢琴前，正低头弹奏着，仍由暖黄的街灯完全笼罩着他，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安静的光晕。
说来也巧，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也正好抬起头，目光穿过周边流动的人影，朝她这边望来。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明暗的交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笑容，也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和动作，他的眼神平静依旧，她的瞳孔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微红与水光。
最终视线归于原位，沈欢进了店里，许念继续低头演奏。
风穿过街道，带着白日的余温，也带来了夜晚的清亮，将最后一丝《晴天》的旋律，将那段故事的小黄花，温柔地吹散在城市的夜空里。
今天对沈欢来说，注定是个难忘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