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歌那晚过后,琴行的日子像被拨回了原有的轨道,继续平稳向前。
周屿很快结束了他的编曲事务,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店里。
他一回来,就拍着许念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对他说促销效果拔群,要他再接再厉。
许念当然不理他,面无表情便拨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在这之后,他逗留店里的理由也没有了,琴行又恢复到了老板店员的单一模式了。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许念虽然不在,但隔三差五,他还是回来店里。
有时是在上午,有时是在下午,来了也不多话,要么是帮周屿调试新到的乐器,要么是坐在维修台后处理那些精细的活。
有时则只是坐在休息区,一杯茶,一本乐谱,一翻就是一个下午。
沈欢也说不清那点不同具体指的是什么。
也许是许念偶尔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的目光,也许是她在整理货架时,会不自觉哼起某段旋律,而他又恰好在隔壁琴房,弹出一段相合的和弦。
而每当到下班的时候,他便很自然地起身,对着刚好也要走了的她说上一句走了,车停在老地方,然后等在门口,等她上车,两人再一同踏上回到公寓的路上。
起初的几天,沈欢还有些疑惑,她偷偷观察过,许念来店里似乎并无固定事务,周屿也并未因他的到来而额外支付什么。
有一次她试着问起周屿,周屿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财报笑咧开了嘴,头也不抬地说。
“管他干嘛,小沈,他爱来就来呗,我又没拦着他,再说了,有这么个免费劳动力,我巴不得他天天来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欢心想,或许许念和周老师之间,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于琴行事务的其他约定吧?
比如说技术入股,或是别的什么交易?
不过这个猜测也只是在她心里简单转了一圈,便搁下。
她不是一个喜欢追根刨底的人,尤其是对许念,他愿意来,她便觉得店里多了个人,多了一份让人安心的沉静,他不来,她也能照常做自己的事情。
至于缘由,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日子便在这样规律的节奏里,滑到了八月下旬。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愈发深沉,蝉鸣在午后达到鼎盛,空气中浮动着夏末特有的沉闷,就连开学的气息也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无声地弥漫开来。
八月二十号,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
周屿不知道又跑到哪里洽谈业务,只剩下沈欢和许念。
沈欢在核对上一批琴弦的库存,许念则坐在靠窗的钢琴凳上,随手弹着些不成调的片段,音符阵阵零落,像窗外偶尔掠过的鸽影。
做完手头里的事,沈欢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开始进行惯例的收尾工作,检查电源、整理展示货架,顺带喂喂小猫,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打烊休息的那一面。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窗边的许念,他也在这一刻停下来手上随意按动的琴键,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防晒衣,一副准备要走的样子。
“我要去买几套衣服,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买衣服?”沈欢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奶白色宽松T恤,一条略显宽松的杏色休闲长裤。
衣服是以前买的男装,尺码对她现在的身形来说确实大了些,但用皮带收紧腰身后,倒也能穿,尽管旧是旧了点。
“我也要买吗?
“嗯。”许念点了下头,语气理所当然。“快开学了,得买几套备着。”
这下,沈欢更是不解了,开学和买新衣服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她的衣服干净整洁,每次都有好好清洗晾晒,保养程度做得不错,该遮的地方也都能遮住,远没到需要特意去买新的的地步。
再者说,她卡里的余额本就不多,每一分钱,还是尽量用在更为必要的地方最好,其他无关生存的,只要还能勉强,她都可以将就去用。
所以沈欢张了张嘴,本能想着拒绝。
但兴许是她的性子太好琢磨,被许念一眼看出来了,也被他抢先一步说道。
“实话实说,你骨架偏小,衣服偏宽,体型搭配现在的这套衣服,版型不太适合,显得空落落的,尤其是在肩膀这里,几乎都塌下去了,导致你整个人看起来....”
他比划了一下肩线到袖口的位置,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想到了那个合适的比喻。
“有点像是偷穿哥哥衣服的小孩。”
沈欢的脸腾地一下,有点发热。
她不是没在洗衣服或是照镜子的时候察觉到这点,也不是没设想过别人会在私下这样看她。
可被如此直白地指点出来,且对象还是许念,是一直以来都很照顾她的学长,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顿时间,一种混合着窘迫和微微刺痛的感觉,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而且马上就要开学,要进入到新环境里了,大学算是半个社会,第一印象很重要,我们得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迎接才对。”
许念最后补充着自己的看法,最好的状态,这几个字就像一颗颗小石子,接连不断投入沈欢本就因开学在即而泛起涟漪的心湖。
她本来就敏感,十分在意别人的看法,此刻被许念这么一说,那些压在心底的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自己不能拿出新的气象,在这陌生的校园里,在那些穿着得体、洋溢着青春朝气的同龄人眼中会怎么看待自己。
想必会觉得她寒酸、邋遢,甚至.....奇怪吧?
沈欢再次低头,目光认真地审视起了自己。
情况正如许念所说的那样,T恤的肩线果然滑落到了手臂上沿,两条袖口空荡荡垂着,显得手臂格外细瘦。
下身的裤腿也确实过长,在脚踝处叠出一些皱褶,显得她既孱弱又局促,和许念站起一起,完全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沈欢被打动了,又或者说,是被说服了。
开学是一个全新的战场,她实在不想连仪容这一关,都输得如此狼狈。
只是钱呢?
她指尖无意识地扣着T恤的边角,在这物价偏高的C市,就算是最便宜的衣服,一套下来也得几十上百,而她预留的生活费本就不多,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精打细算。
“放心吧,来前我简单了解过,这附近有那种平价服装店,且马上就要换季了,这段时间各种优惠层出不穷。”
许念看出了她的犹豫,同时也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你要是有看中的可以买,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帮你垫上,反正下个月初就发工资了,你到时候再给我就行。”
“就当是我借你的。”
这个提议来得恰到好处,恰有分寸。
既能巧妙消除她接受馈赠会有的负担感,还解决了她眼下的经济窘迫,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她那点脆弱的自尊。
最关键的是在许念的脸上,沈欢没有捕捉到任何的施舍或是怜悯的情绪,流露出来的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坦然。
这让沈欢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她终于松口,妥协的同时也首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好....好吧,学长,我跟你去,不过先说好了,如果我钱不够的话,你....你再帮我垫付。”
“嗯好。”许念一口答应,似乎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走出店门之后,他转身,很自然地将琴行大门锁好,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利落收回口袋。
“走吧,趁天色还没晚,商场人还不多,我们速去速回。”
“嗯。”沈欢抱着背包,低头跟着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