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城三楼的服装区，空气里到处充斥着布料和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这里大多是平价快销店和批发摊位，衣架密集，款式简单，价格用粗黑的记号笔写在硬纸板上，纷纷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许念买衣服的过程很快，先是领着她走进一家风格简洁的男装店，不看价格，只看颜色和版型，只要合乎眼缘就会将它取下带走，付款结账。
整个环节，用时不到十五分钟，十分迅捷利落。
“好了，接下来该你了。”
他拎着印有品牌logo的纸袋走出来，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对面几张以年轻女性为主要客群的店铺。
沈欢在他的身后跟着，目光流连在同侧的透明橱窗上，那些挂在衣架上的男装近在迟尺，却又仿佛离她千里之远。
货比三家，在许念的带领下，沈欢走进一家灯火通明，装修还算华丽的女装店铺。
店里色彩缤纷，连衣裙、衬衫、牛仔裤分门别类挂得满满当当的，且版型与风格都相对年轻，相对时髦，与当下流行的风向大差不差。
有那么一瞬间，沈欢有一种刘姥姥误入大观园的既视感，担心自己来到了那种高端的店铺，便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衣服上的吊牌，
几十，一百.....大多都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沈欢这才松了口气，只感觉虚惊一场。
女装店到底是沈欢的主场，不是他可以轻易指点的，所以在对沈欢低声说了一句你慢慢看，不用急后，许念便走到一旁供人休息的长条凳上坐下，拿出手机，不去做过多干扰。
这让沈欢感觉到了些许放松，她闻言，走向那片对她来说仍有些陌生的女性领域，脚步先在上衣区做了停留，指尖拂过一排排悬挂着的衣物。
衣服布料的触感各异，有的柔软亲肤，有的挺括有型，在挑选的过程中，她尽量避开那些带有蕾丝边、荷叶边或过于女性化设计的款式，专门去挑基础款。
譬如米白色的圆领短袖T恤，浅蓝色的条纹衬衫，烟灰色的针织开衫，这类素净简单的版型。
每拿起一件，她都会下意识地翻出吊牌，先看价格。
T恤三十九，衬衫四十五，针织衫五十.....还好，这些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简单挑选几件的话，不至于超出预算，也不至于再给许念添麻烦。
看完了上装，下装的选择上沈欢也是遵循着这类方案。
她坚决避开裙子、短裤这些会让她感觉凉飕飕的，没有安全感的版型，简单选了两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
牛仔裤看起来紧身，贴合肌肤，但弹性不错，摸起来也十分舒适。
价格的话则分别是五十九和六十五，再加上前面挑选的那些上衣，合计起来总共是二百一十五。
而她卡里的钱还有三百出头，自己付完，还有一点剩余，应该可以撑到发工资的那天。
沈欢大约估算了一下。
说起来，她在穿搭方面的需求和许念大差不差，都是讲究能穿就行，简约就好。
因此两人挑选衣服的这个过程并不算久，可以说刚一进去，沈欢就抱着满怀的衣服出来，准备前往试衣间一一试穿。
只是在离开下装区的过程中，她的目光不禁被沿途的区域吸引。
那里的灯光要比常服展示区更显柔和，挂着的衣物颜色也相对浅淡，不是白的、就是肤色、黑的.....
那是内衣区所在的位置！
沈欢只是瞟了一眼，脸颊便迅速升温，于瞬间染红了她的耳根。
她几乎是仓促地收回视线，假装还在打量手中的衣服裤子，但仅是那一眼，就足够让她看清那各式各样的文胸和胖次。
它们整齐悬挂在衣架上，安静等待着顾客的挑选。
然显而易见，如今已是女儿身的沈欢，也在那顾客的界定范围之内。
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可现在的她，的确需要一套新的内衣。
当时她性转得突然，完全没有一点征兆，盘旋在她心头的只有无尽的恐慌和无助。
在接到她电话，小姨赶来看她的时候，也只是匆匆给她买了两套应急的内衣。
尺寸什么的都来不及问，那会儿的她也不想提起，就一直将就着，一直到了现在。
胖次什么的倒还好，这种东西纯看胖瘦，不太讲究尺寸，不过文胸方面确实是有些小了。
在她还想逃避，准备效仿古法，用裹胸布伪装自己的时候曾用卷尺量过，按照胸围，她胸前的两个肉团大概是C+左右的尺寸。
那是无论如何，都很难完全消除掉女性特征的尺寸，也正因此，她的伪装计划，失败了。
而小姨给她买的文胸又相对较小，只有刚好到C的尺寸，穿着身上总是勒得慌，有点喘不上气来的感受，确实是到了该换的地步了。
至于要说这么久了，她是否真的接受了自己变成女生的这个事实？
沈欢自己也说不清。
回想起从事发到现在的一个多月，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麻木地，被动地适应着，就像一株突然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努力存活，无暇顾及是否喜欢这片新的天地，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选了两件低调的肤色文胸后，试衣间内，沈欢的身影忙碌了几个来回。
她选择的衣物虽说朴素，但上身效果还是不错的，穿在身上时，尺寸比她想象的还要合适，合身的裁剪勾勒出她姣好的线条，胳膊和大腿也不再空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妥帖。
连带着镜中人的样子，也似乎少了一丝怯生生的学生气，多了一些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清爽和活力。
她有些愣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指尖犹豫地碰了碰镜中人穿着衬衫的锁骨。
微凉的触感沿着指尖窜回，让她倏地收回了手，从那种呆愣的状态中脱开身来，换下衣服，朝着收银台走去。
柜台前，店员清点完了衣服，叠加上了暑期的优惠折扣后，报出的总价是260块钱。
这是一个微妙的价格，以她当前的积蓄能买得起，就是剩的钱不多，后面可能要缩衣节食一段时间。
不过至少，不用去麻烦许念垫付，这是一件好事。
沈欢悬着的心稍稍安下。
然而正当她拿起手机，准备付款的时候，语音播报里，却抢先传来一声金额到账的提示音，总价与她要付的钱款一模一样。
再看她的身边，只见方才还在一旁玩手机的许念不知何时已站在收银台侧边，神色如常地接过店员递来的小票，将其折起，塞进口袋里去。
这与她预想，与她们来时商量好的情况不一样，沈欢心里着急，紧紧握着手里的手机。
“不...不用的学长！说好了钱不够的话你再帮我垫付的，这点钱在我的预算范围内，我自己有，我能付得起的.....”
“但还有一段时间才发工资不是吗？”许念打断了她，清晰给出自己这样做的依据。
“从月初的五百，到后来周老师奖励给你的两百，糖醋排骨那天你估计花了不少，即便你后续省吃俭用，手里的钱也不多了吧？付完这些，你还能剩下多少呢？”
沈欢低头不语，可见许念的话一针见血，的的确确说中了她的窘迫。
她身上的钱不多，总共就三百出头，真要在今天付了这二百六的话，仅剩不到五十块钱，要在之后存活十天，怎么想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所以，把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我先帮你垫付，等你发工资了再给我就好，没必要纠结这些。”
他的话有条不紊，支撑他行为的理由也是相当充分，是基于她当前情况所作出的最好选择。
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她可以少要一件衣服，一条裤子，这样就能最大程度节约开销，避免人情。
不过被他这么一说，再加上他已经付款，木已成舟，沈欢所有到了嘴边的坚持和推脱都只好随着低语，慢慢卸下。
“谢谢学长.....等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嗯。”许念反应很轻，似乎不想在钱款的事情上过多纠结，只身一人拎着袋子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沈欢则还是和来时一样跟在他的身后，低着头，怎么来，就怎么离开，活像个沉默的影子。
出了商业城，直奔停车场，因为要开车的缘故，许念便将装着两人衣服的带子托付给了她，一手一个，分别挂在了她的臂弯，随着她落座的身躯一同躺在柔软的坐垫上。
左边那个，是装满着她新衣服的袋子，从上到下，由表及里，塞得满满当当，很沉，很重。
右边那个，则是随意装着几件男装的袋子，很薄，很轻，连袋子的一半都没有装到。
可看在眼里，沈欢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她不禁想起许念到店时说服她添置新衣的举动和说辞，不禁想起他刚才选购时，那好似打发般的购物方式，似乎从一开始，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种铺垫。
铺垫她的出行，铺垫她的购物，最终以她成功添置新衣，以他抢着买单，剧本落下帷幕。
许念，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沈欢蹙紧了眉，后视镜里的世界，随着她的思绪，越来越加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