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问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倒像潜伏的藤蔓,在她的心里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新衣服被她仔细收在了衣柜角落,准备开学再用,在这之后,她和许念的日常似乎一切照旧。
平淡,有距离感,上班下班,偶尔在公寓里碰面,说几句必要的话,其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那天的买单和陪伴,真的是他心血来潮的顺便和垫付。
这让沈欢纠结的心情有些安定。
直到二十五号的一个下午,许念接了个电话,提前离开琴行,没有交代去向,只是简单和她说了,有点小事要去处理,让她下班先回去,不用等他。
如此神神秘秘,倒也符合许念一贯的作风,沈欢没多想,久违搭上了返航的公交车,听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
沈欢回到公寓时,屋子里没人,客厅的帘子遮着,乌漆嘛黑的,看不太见。
她将帘子打开,将晚未晚的天光被她放了进来,点亮了客厅,也点亮了餐桌中央,一个浅蓝色的方形盒子。
盒子漆面很新,顶端处还绑着一条桃粉色的缎带,缎带绕着四面,缠了一圈又一圈,总体形成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这是....蛋糕?
沈欢看出来了,她有些迟疑地走近餐桌,从上方观察着那个蛋糕盒子。
好端端的,公寓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蛋糕?
难道说....学长回来了?
沈欢试探唤了几声许念,声音回荡在公寓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不禁想。
难不成说学长回来之后又出去了?这么大的一个蛋糕,今天是学长的生日?
沈欢皱着眉头,她又伸出手指,习惯性地翻动蛋糕,想要看看盒子下边是否和从前一样压着卡片或者便条什么。
但翻起来后,她并未从盒子底下发现什么,唯一的收获就只有盒子旁边,那与蛋糕配套的餐具和蜡烛。
餐具的数量不少,蜡烛的形体也和常见的条状不同,是用模具做成的数字蜡烛,从一排到了十。
是生日蛋糕没错了,这样的话,今天应该是学长的生日。
他之所以不在家,应该是出门去找他的朋友,准备回来一起聚上一场了。
那么她呢?她要怎么做?
是不是也该出门买点东西,准备一下自己的心意才是?
这个念头一起,沈欢停滞餐桌的身影便掉了个头,朝着大门方向走去,以实际行动表明她的决定。
从辈分上看,许念是她的学长,从认识到现在,又屡次帮她,照顾她,作为回报,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送个礼物,这是于情于理的事情。
所以沈欢想着出门,在想附近有哪些地方能够买到合适而又不算失礼的小礼物。
哪怕时间匆匆,没什么时候挑选,但一张精美的贺卡,一支相对高档一点的钢笔,都能聊表她的心意。
沈欢匆匆套上自己的鞋子,拉开房门,正要出去,忽然,嗡嗡嗡的,她怀里的手机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
掏出手机一看,只见屏幕上,一条短信骤然浮现在她的眼前,联系人的名字简单独特,只有一个符号“.”
那是许念的微信昵称。
不知道内容为何,沈欢想也没想,点开来看,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则消息。
“时候不早了,现在你也应该已经回家了吧?桌上的蛋糕是给你的,是我刚刚回来时顺手买的,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她?
沈欢顿生愕然,尝试检索记忆,好长一会儿,她才回想起身份证上的内容,那快要被她遗忘了的证件上的确有着这样的信息——0825
今天....的确是她的生日。
“快开学了,学校这边有点手续要办,今晚我就不回去吃饭了,不用准备我的饭菜。”
还不等沈欢做出反应,还不等她从那愕然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伴随着最后一则消息发来,许念的头像便不再闪烁红点,彻底中断了与她的联系。
沈欢倚在玄关冰凉的墙壁上,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顺着墙面慢慢滑落,最终瘫坐在了门口。
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可那两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混乱的脑海里。
她不由得猜想着,许念在琴行所说的有事究竟指的是哪一方面的,是关于学校里的手续,还是说....是她的生日?
如果是后者.....许念又是如何知道她生日的?
会是那天初遇时,于天桥上无意瞧见的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她们相见、相识不过一个月,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为什么要瞒着她准备这些?
往日种种,他的那些照顾又是否出于纯粹的善意?是否出于一个善良的学长,一个负责的房东,对一个落难学妹,落难路人的特别关照?
还是说就像最初深夜里,她那些不堪的自我怀疑一样,许念是因为她是“女生”,所以才费心做的这些。
他试图用那些她无法拒绝的体贴和帮助,编织成一张名为温柔的大网,先是提出带她去购买新衣,抢着付钱,然后今天,又悄无声息地给她送上了蛋糕,以表庆祝。
身体与精神,人最重要的双重需求他都考虑到了。
那么下一步会是什么?
是继续以这样恰到好处的照顾等着她习惯,等着她依赖,等着她除了自己,再拿不出别的什么东西偿还后,只能投怀送抱,予取予求?
沈欢被自己吓到了。
她知道这样胡乱揣测不好,活像个多疑的疯子,活像是阴沟里见不到光的老鼠,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总是会去联想别人的想法和目的。
哪怕那个对象是许念,是切切实实给了她许多帮助的学长....
但回过神来,她又觉得不解,觉得这一猜测也说不太通。
毕竟像她这样,一个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顶着虚假身份,惶惶不可终日的存在有什么值得费心的必要?
沈欢实在不得而知,所有问题像一袋又一袋的沙包,接连堵在她的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
晚上十点。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念转动钥匙,推开了公寓的门。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起,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荡开了周围黑暗的环境,勉强照亮了客厅的边缘。
仅是这一瞧,许念的眉角便皱了起来。
他今天回来的时间不算晚,平常这个时候,客厅应该是灯火通明的,洗漱完的沈欢应该会在洗衣间里搓洗衣服,安排晾晒。
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他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投向客厅深处,只见在玄关灯照不到的,那更为深沉的黑暗当中,隐约坐着一个清瘦娇小的身影。
长发及腰,随风飘飘,身上穿着一贯的纯白T恤,正是沈欢的身影。
而更远处的餐桌上,那个临走前被他摆在中央的浅蓝色盒子,依然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即使视野受限,他也能看到包装盒完好无损,甚至顶部的桃粉色缎带还在,依然系着他离开时的那个结,纹丝未动。
许念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凝重。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常地反手关门,将室外的声响彻底隔绝。
然后不动声色地换好些,将钥匙放在鞋柜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像是间接表明自己的归来,又像是为他随后的接近做出提醒。
“还没睡?”
许念来到客厅,斜坐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寻常晚归的一句问候。
闻言,沈欢缓缓抬起头,昏暗中,她的眼睛却很亮,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那个蛋糕....是你放的吗,学长?”
“嗯,是我买的,我在短信里说了。”没有多余的言语和解释,许念迎着她的视线,坦然承认道。
“可....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从身份证上看到的。”许念推了一下脸上的细框眼镜,回应脱口而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那天晚上,你身份证掉在天桥,我俯身去捡的时候,正好看到了。”
“就...这么简单?”
沈欢抽动了几下眼角,意外之余,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异常尖锐的试探。
“可之前在车上的时候,学长还问过我....问我是哪里人来着....”
这一次,换许念沉默了。
他当初为了缓解气氛寻找的话题如今成了测谎的回旋镖,重重打在了他的身上。
以至于他后续的表现像是在突然之间被沈欢问住了一样,目光微微偏移,扫过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不做正面回答。
“我是学音乐的,碰巧....对数字比较敏感而已。”
“碰巧嘛....”
沈欢碎碎呢喃着,眼底的光芒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宛如被风吹乱的烛光,明明灭灭。
“从帮我找工作,到帮我买衣服,再到记得我的生日,这些....也都是碰巧嘛?”
“学长,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无助,迷茫,话里隐约带着哭腔。
显然,这个简单的回答并不能说服此刻多疑的少女,沈欢所说的那个问题,还是如他所料地被抛了出来。
许念暗自叹了口气。
从他开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今夜的异常很有可能来源于他突然的馈赠。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沈欢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他送的蛋糕一口没吃,他给的祝福置之不理,反而心生猜忌,怀疑起他的动机,言语中,还带着破碎般自我防备的语气。
明明八年前的沈欢不会这样的.....
这些年来,她都经历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女生,又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多疑。
短暂的思绪停滞后,许念的目光重新落回在她的脸上,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孔。
他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的困惑、不安,以及内心深处,那几乎就要破土而出的惶然。
她在等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能让她安心的解释。
这一刻,许念的心里闪过了无数个预案。
其中最为直接的方式是告知她真相,坦白自己的身份,最好是像从前那样,抓着她的肩膀,跟她说,是我,是许念回来了。
这样,他目前所面临的自证难题便能迎刃而解,毕竟还有什么比发小庆祝发小生日,更能来得坦诚磊落呢?
但....这样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性别也好,性格也罢,她的身上,还有太多他未知的过往,现在提起,只怕会更让她无地自容,难以接受,甚至可能还会带来一系列连锁的后果。
比如搬离公寓,四处流浪,又或者回到天桥,走投无路下重新萌生那天晚上的死意....
而这些,都是他不能放任,不能轻视的问题。
所以相较于那个直接的预案,最终,许念选择了最为稳妥,也是最适合当下的方式——冷处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面对着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偏冷、偏淡,最好是带着一丝处理完琐事后的倦意。
他说。
“举手之劳而已,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想吃的话,我厨房里有打火机,可以帮你点亮蜡烛。”
“如果没胃口的话,你就把它放在冰箱,或者随便处理,随你。”
“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许念抬腿便走了。
临行前的最后一眼,他不是没有看到沈欢的肩膀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然后骤然倒塌的画面。
那是一种好不容易积起全部力气,最终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茫然无力。
许念能体会到她的这种感受,却也知道越说越乱,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卧室方向走去,咔嚓一声,顺手将房门关上,将客厅里的寂静完完全全留给了她。
沈欢在原地呆坐了许久,一动不动,仿佛都要化为了无边阴影里的一部分,这个过程中,夜半的凉风不知道吹过了几茬,就连蝉鸣也都完全停了下来。
她缓慢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餐桌旁,低头看着那被人精心装饰过的蛋糕盒子。
许念的话在她的心头一闪而过。
你想吃的话,厨房里有打火机,我可以帮你点亮蜡烛,要不想吃,扔了也好,随你怎么处理。
沈欢伸出了手,用指尖碰了碰盒面上的蓝色缎带。
缎带冰凉光滑,象征性地绑了一个华丽的结,只要轻轻一拉,就能将其解开,肆意品尝其中的美味。
但视线凝滞了许久,沈欢最终没有解开那个结。
她只是双手将盒子捧了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一如之前放置糖醋排骨那样,将这所谓的生日蛋糕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关上冰箱门。
噗的一声,伴随着磁性密封条轻微的闭合声音,最后一丝来自冰箱内部的光明,也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断。
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所笼罩。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