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微信转账的提示音,成为了近来许念手机里唯一回频繁响起的,来自沈欢的声音。
他点开了那个沉寂许多天的聊天界面,最近一条消息的时间显示在今早七点,内容简洁到只有系统自带的格式,一个黄色的背景,外加一笔金额为二百六十元的转账。
除此之外,没有过多言语....
许念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划着,类似这样的消息还有三条,分别躺在昨天、前天,乃至大前天的相同位置,条条都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金额。
每一次,他都没有回复,装作视而不见般没有点下那个领取按键,等着二十四小时后,系统会默默将钱款退回原来的账户。
然后不出意外的,一到隔天,这笔钱就会随着主人的空闲再度出现在对话框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许念熄了屏,将手机扣在琴谱架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琴行窗户,在他的手上投出斜斜光斑,他指尖无意识按下一个琴键,琴音回荡在这空寂的练习室里。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偿还而已,沈欢是在用这种生硬的方式,在和他较劲,和他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哪怕这种方式将以她缩衣节食,每天的伙食从三顿缩减成了两顿,甚至更少为代价。
这不禁让他感到无奈。
冷战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进行着,明面上,他们的关系也没有闹得很僵,没有完全的视而不见,必要的对话还在继续着。
比如说我今天不回来,明天会晚归,这类简短必要、剥离了所有温度和冗余信息的对话。
而在那些不可避免的交错时刻,例如清晨的客厅,晚上共用的厨房里,许念能够清晰捕捉到沈欢身上的变化。
不复之前的逐渐开朗,那天雨夜天桥上所见过的死寂又重新笼罩了她,这些天以来,她眉眼之间始终弥漫着一层拂不去的阴云,眼底下是睡眠不足的淡青,十分明显。
目光偶尔与他相接时,里面不再是初识的惶恐或小心翼翼的感谢,而是一种警惕到了极点的审视与防备,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当然要说沈欢最明显的变化,还是她开始刻意躲着他,故意错开作息时间,尽量减少与他的更多接触。
就连在琴行,她也总是默默待在离他最远的角落,一遍一遍擦拭早已一尘不染的乐器,对着窗外,怔怔发呆。
这种异常,连周屿都察觉到了。
有次打烊后,周屿磨磨蹭蹭留下帮忙清点,状似无意地开口,脸上带着少有的犹豫。
“你....是不是和沈欢闹矛盾了?我怎么觉得她最近总是没精打采的,人也好像瘦了一圈,跟她说笑,她也心不在焉的。”
“没有。”许念将一摞乐谱归位,动作没停。
“真没有?”
周屿显然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瞧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大对了,又像怕你又像....哎,我也说不好,你是不是那个....不小心惹她难过了?”
“没有的事,周老师,她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了。”许念摇头回绝,语气停顿,带着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天的生日蛋糕恰似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没能如愿起到庆祝新岁,给予祝福的作用,反倒是引爆了她骨子里头对无故善意的防备,比初见时还要严重。
那时候的她虽是惊弓之鸟,但尚且允许一丝暖意靠近,此刻的她就像是披上了刺甲的刺猬,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都会被她下意识认为是潜在的威胁和伤害,并予以冷硬的抗拒。
这是自卑敏感之人的通病,这不是沈欢的错,说到底是他操之过急,也低估了她心底的伤痕。
............
八月二十九号,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正酝酿着一场猛烈的暴雨。
琴行提前打了烊,周屿收拾好东西,路过前台时,忍不住又看了沈欢一眼,相较于一小时前,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小沈啊,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别收拾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看这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下雨了,你快点回去,可别淋着了。”
沈欢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周老师,我做完这些就走,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周屿担忧地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正在锁练习室门的许念,终究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走了。
转眼间,店里又只剩下了她们两人,没了他人的存在和介入,奇怪的气氛又蜂拥而来,充斥着四周,连空气中都有一种粘滞的寂静。
沈欢撇了撇头,没去多想,继续整理柜台的桌面,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时不时还重重吸一下鼻子。
许念锁好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今天天气闷热,最高可达四十多度,她却穿了一件略显宽松的连帽卫衣,时节反常不说,更将她单薄的身形衬得孱弱。
沈欢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有种破碎的凌乱感。
“走吧。”
许念来到前台,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眼神也不去看她,就好像只是一种简单的提示。
沈欢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整理的动作,将单据归拢放入抽屉,又去检查电源的开关。
流程如常,每一个步骤也都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却无形当中又总是透着一种刻意拉长的缓慢,仿佛是在拖延着照例的同行时刻。
许念没去催她,只是站在门边等着。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风起云涌,远处不时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终于,沈欢忙完了,她拿起背包,默默出门站在他的身边,又在随后跟着他的步伐,默默上了车子。
上车的时候,她几乎是用力拉开车门,踉跄钻进去的。
坐在车上以后,她又将身体的重心倚靠在车窗旁,稍微倾斜着,然后闭着眼,鼻息沉重,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下投下两小片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身体不舒服?”许念透过后视镜看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欢闻言,眼皮子动了动,没睁开,只是有气无力晃了晃头,嘴唇抿得发白。
车子驶入公寓车库后,沈欢率先下车,脚步有些虚浮,头也不回地赶向电梯间。
许念锁好车子跟上,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无限放大。
直到两人进屋,直到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她那毫无血色的侧脸,照亮她匆匆换下鞋子,却没像往常那样摆好,反而着急忙慌回房时,许念才叫住了她。
“沈欢。”
沈欢的背影顿住,停在了房门前,她的手已经握住门把,却没拧开,也没回头。
“你发烧了。”
许念陈述说着自己得来的判断,不论是车内的相处,还是电梯里的短暂接触,他都感觉到了她身上不正常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像是感冒冲剂的味道。
“没有。”沈欢一口否决,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挤出,带着浓浓的抗拒。
“我...我只是有点累,睡...睡一觉就好了。”
可许念并不相信她的这套说辞,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憔悴,显然烧得不轻。
“家里有体温计和药,你可以测下温度,再根据情况吃药。”许念说着,径直走向客厅电视柜下,存放着医药箱的抽屉,作势要帮她拿。
“不..不用!”
带着那道突然涌现心头的惊慌,沈欢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脸上皆是那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摄人,还是熟悉的防备和固执。
“我自己会处理好,不....不麻烦学长你了。”
许念停下了脚步,只在原地默默看着,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然而在这彼此静止的空档里,不清楚是不是刚才的反应太过激烈,沈欢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一瞬间,好似有倾倒之势。
尽管她的反应很快,察觉不对后,立刻便用手抵在门框稳住,可那强撑着的姿态,却比任何虚张声势的言语或动作,更能彰显她于此刻的虚弱。
许念握紧双手,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发和发颤的指尖之上,声音比以往更加沉重。
“你在发烧,沈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沈欢飞快应声,浓重的鼻音愈发明显,愈发证明许念话里的真实性,但她的选择还是格外的执拗。
“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以前....以前我也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事的....学长,不用管我。”
这便是沈欢给出的,关于治愈发烧的办法。
基于两人目前处在冷战的背景下,许念没办法确定她此刻的回应是出自于生活经验的老道,亦或是单纯对他善意的抗拒。
可当她说出那一句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的时候,他的心理就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不会很疼,却又让他印象深刻,不由得猜想,这些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时间连同空气在这一刻短暂冻结住了,窗外的闷雷声愈渐靠近,沉滞得让人呼吸发紧。
最终,是许念打破了沉寂。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不过药在电视机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里,体温计也在里面。”
“家里的饮水机有冷热饮的功能,你住这么久了,应该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沈欢,你应该知道怎么生活下去,要是你的方法不管用,实在熬不住了,就自己去找药吃吧。”
“周老师那边,我会跟他请个假,他不会扣你全勤,也不会扣你工资。”
许念依次安排着,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他转身走向厨房,最后补充一句。
“我去煮点粥,等你醒了,多少吃点。”
沈欢一时间怔住了,不同于以往的理性清冷,眼前的许念不论是从言行还是语气,都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和霸道。
根本不给她任何选择的机会,直接就将她后续的安排布置的明明白白,哪怕她明确表示出了强烈的自我意志,他也没有退让,就像和她较劲一样。
这让沈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再加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不断蚕食着她的剩余精力。
没办法,她只好被动默认许念的安排,拧巴门把,逃一般地躲了进去。
徒留许念在厨房,放水淘米,动作不疾不徐,任由每次动作掀起的波澜将他的心海暂时淹没。
迟则生变,按照当前的情况,许念觉得他和沈欢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是时候跟她做个坦白了。
无论坦白之后会面临什么,是她的震惊、抗拒,还是因为无地自容选择的逃避、离开,其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至少,她不会再折磨自己,不会再因为身份的问题产生猜疑,再拿身体来跟他较劲。
意随心动,洗菜池前,许念沥干锅里的白米,神色愈加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