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四面空寂。
沈欢在冷汗中惊醒,她浑身湿透,撑着发软的身体坐了起来,额头依旧滚烫,但比之前那种烧到意识模糊的状态要好些了。
“水....”
流汗到几乎脱水,沈欢渴坏了。
她颤动着发白的双唇,喉咙在这一刻干得发痛,仅是轻声发音,就感觉有砂纸在咽喉反复摩擦的异常。
床头保温杯里空荡荡的,睡前准备的那些热水早已被她喝完,一点不剩。
不得已,她便摸索着下床,打算前往客厅接一些水。
沈欢的身影来到门边,在拧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一束来自客厅的微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
她愣了几秒,才恍然想起许念的作息,他总是晚睡,总是在忙一些不知细节的项目,这会可能还在外面待着,抱着电脑,敲着键盘。
这个认知让她本来就昏沉的大脑更加乱了,她站在门口,手一直搭在门把手上,心里来回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最终,是口渴战胜了踌躇,她的喉咙实在是干得不行了。
沈欢轻轻打开门,踮着脚尖,轻轻走了出去。
客厅灯光很暗,仅有一盏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仅仅笼罩着客厅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而正如她所料,许念就坐在那片光晕中里,背对着她,身影在昏暗中被勾勒出轮廓,右手抬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距离稍远,沈欢看不清,也不想知道太多。
她晃了晃头,尽可能撇去眼前的朦胧模糊,也意图撇去脑海里持续发作的阵痛,她继续往前走着,本想当做视而不见,却被许念忽然叫住,导致用意忽然落空。
“醒了?”
面对着明知故问般的询问,沈欢本能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可能看不到她的动作,只好含糊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许念将手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放在桌面,转而举起旁边的水杯,轻声说着。
“喝点水吧。”
与她相隔着一段距离,全程许念都没有离开他的座位,始终待在那沙发之上,不靠近,不接触,也没有要将手收回的意思,杯子全程举着,等着她自己过来接收。
或许这就是许念用来保持距离的一种方式吧,沈欢捉摸不透,又不愿意看他一直举着,只好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捧在手里的时候,杯壁上的温度刚好合适,不烫也不冰,喝在嘴里,她的大脑也不会因为过分的冰凉而产生放射性的神经痛觉,与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处在一种刚刚好的距离上。
转眼间,沈欢又囫囵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为她发痛的咽喉带来了些许缓解。
“谢谢....”她说着客气的话,同时垂着眼,不去看他,仿佛这样就能保持和他的界限,然后回到房间,继续躲着。
态度有所缓和,但行为举止还总是以躲闪为主,许念看出了她的想法,摆了摆手。
“坐下说吧,沈欢,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谈...谈什么?
沈欢捧着水杯的双手悄然收紧,刚才因得到水分补充而流露满足的双眼也在这一刻尖锐起来,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紧紧地嵌在许念身上。
她在防备,她在紧张,但很快,她的这副武装便骤然轰塌。
她实在没心思,也没力气了.....
高烧未曾褪去,她的身体一会像个火炉,烧得她头晕脑胀,浑身是汗,一会又像一座冰山,冻得她直打哆嗦的同时,又持续放大着她对身体的每一处感知。
腰背、腿脚,甚至是身上的经脉,都酸痛的要命。
“你...想说什么?”沈欢呢喃般询问着,虚弱的身体微微佝偻,按着他的要求挪到沙发的另外一端坐下。
许念没有着急回应,而是倾斜身子,将他搁在桌上的那张小纸片缓缓推到她的面前。
那纸片尺寸看着不大,表面又好像有一层透明塑胶袋装着,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白光,隔着远远的,看不太清。
于是沈欢放低身段,皱着眉头,尝试俯身去看。
这才发现,那透明塑封袋装着的不是什么纸片,而是一张尺寸不大的照片。
且兴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照片边缘有些发黄卷曲,但总体保存得不错,纸质硬朗,图像清晰,甚至隐约可以看到其中人物的毛孔细节。
没看清内容的时候,沈欢觉得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当她聚焦双眼,看清人物真容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顿时停了,连大脑也在那一刻彻底空白。
她认得照片里的人物,比谁都要清楚记得。
左边那个,是她的发小,是她记忆当中,比她大上两岁,对她很是照顾的小胖墩许念。
右边那个,则是她。
是八年前,那个还没有性转,还是男孩的她。
许念的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难不成.....
迟滞后的大脑飞快运转着,沈欢不假思索,本能想起她习惯放在枕下的手机。
她不清楚是她珍藏的照片丢了,恰好被许念捡到了,还是说.....
“放心吧,这张照片是我的,你的没丢。”许念出声安抚,可话里的分量一点也不轻,犹如晴天霹雳,又往沈欢的脑海来了一下。
“这照片上的内容是我们在八年前,我家门口的槐树下拍的,当时我们拿去店里洗了两张,你一张,我一张,分别用透明塑胶袋子装着,你当时对我说,这样比较不会容易坏,能保存更久一点。”
闻听此言,沈欢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清楚是不是被他的话戳中了往事。
她僵硬回头,目光看着许念,脸上表情从茫然困惑,再到难以置信,瞳孔微缩。
“阿...念?”一个名字从沈欢干涩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
那是小时候,她经常用来称呼许念的昵称,如今时过境迁,她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许念没在意她的那些反应,双眼迎着她的目光,接住了她落在半空的话。
“是我,沈欢。”
得到确认,沈欢微张开嘴,惊讶之余,又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说震惊吧,在亲眼见他承认的那一刻,她的心海的确掀起了一阵波澜。
她之前的猜想竟然是对的,这个许念,就是她认识的那个许念,只是模样比起以前变了很多,变得她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了。
对此,许念适当做了个解释。
“我在国外的时候减过肥,健过身,模样变了很多,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借着他的话茬,也借着客厅落地灯的微光,沈欢头一回将视线完全放在了他的脸上,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仔仔细细都观察了一遍。
结果正如同许念所说的,他的脸型,身材虽不像以前的那般臃肿,但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他的模样。
“阿念...居然真的是你....”
顿时间,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腔,让沈欢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真要是他的话,那从相识至今,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她所纠结的那些心结,似乎就完全不攻自破,迎刃而解了。
许念这个样子,肯定是提前就认出来她的,所以他对她的关照,对她的好,是一如小时候那样,是基于友情,基于发小之间的情谊出发的,而非她设想的那样,是不知目的的谋求。
明了了身份,也想通了这点,一直以来,纠缠着沈欢的阴云顿时消散了许多,也让她因病虚弱的身体获得的片刻活力。
她怀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距离往他所在的方向挪近了些许,想问问很多关于他的事情。
但伴随着肩膀飘散的长发,伴随着因动作晃动的胸部,一种迟来的情绪汹涌而来,如同反扑的巨浪,轰然将她淹没。
那是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主要来源于那张泛黄的旧照和她这副有了天翻地覆变化的身体。
不同于照片里的青涩男孩,她那宽松的睡衣下,如今已然是属于女性,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构造和轮廓。
她的长发及腰,总是披散在肩头,她的肌肤白皙透露,像浸泡在牛奶池里,她的胸前,还多了两团波涛汹涌的肉球。
眼下真空着,一不小心就会随着情绪左右摇晃,荡起相当明显的波澜。
“不...阿念,先别...”沈欢一个激灵,便将刚刚挪过来的身体往后退了几步。
接着双手交叉,横放在她的胸前,尽可能遮挡自己鲜明的特征,也尽可能避免许念探究般的视线。
毕竟多年未见,她与许念虽然都有了变化,但她的变化却比他的还要特殊,还要不可思议。
“好好好,我不看,沈欢,你别紧张。”许念看出了她呜咽下的恳求,稍稍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
然后挪开视线,直勾勾看着墙壁,看着灯光下的倒影,坚决不去看那个手忙脚乱的她。
没了最为在意的,来自于他人的目光后,沈欢的情绪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松开横挡在胸前的双手,抬起低垂的眉眼,尝试去看许念,去看那个正因为她无理的要求而将自己变成一个一动不动,只顾着往旁看去的木雕。
仅是一眼,心中盈溢的羞意便将她的俏脸染红,连耳根也微微发烫,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句矫情。
“好...好了,阿念,我好多了。”沈欢挠了挠脖颈,有些不好意思说着。
待许念转过头来,恢复到寻常状态后,她又想起刚才的事情,接着问他。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这么笃定?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我呢?”
“很简单,你的身份证上都清清楚楚写着。”
所以说,一切的起点还是由于那张意外掉落在地上的证件?
是因为许念看到了证件上的信息,所以才有了后续带她回家同居,有了之后与她共同经历的那些事情?
沈欢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心底不由得感慨起这无常的世道。
当然该说不说,对于许念而言,这确认的过程也并非那么随便,其中还是经历过一些波折的,沈欢不禁问他。
“怎么说?”
许念将身体往她的方向稍微倾斜一些,同时竖起手指,一一细数着。
“第一,你在尴尬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挠自己的脖颈,用以转移注意力。”
“第二,你做的糖醋排骨味道一直没变,我那天吃的时候就吃出来了。”
“第三点的话说起来可能略显牵强,是关于《晴天》的。”
“那首歌是小时候我安利给你的,你很喜欢那首歌,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忧伤,但是当时家里没有电脑,总会在放学时候来我家听上那么一会儿,所以那天在你提出要听《晴天》的时候,我就真正确定了。”
“在这之后,对于你,我便不再以偶然收留的学妹的态度去对待,而是试着回到从前,以相同的方式去和你相处。”
“只是相较于从前,你.....变了很多,不光是性别,连脾气也变了。”
变得比以前多疑,变得比以前敏感....
许念说着说着,语气急转直下,竟成了难以言语的哀。
他望向沈欢,停滞片刻后,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以来都尤为关心的问题。
“沈欢,能告诉我,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还有你的身体....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