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那么一瞬间沉寂,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会相信吗?”沈欢低声说着,嘴角露出一道自嘲的笑意。
许念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眼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个月前的一个早上,我醒来之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由男变成了女,身体也好,声音也罢,所有的特征,全部都变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掐我自己,我用冷水洗面、浇头,我试了很多的办法,但都没什么用,每每去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像是我。”
“我爸他在知道的时候也很意外,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他带我去庙里拜拜,带我去找那些据说很灵的道士、高人,给我花了不少的钱。”
“什么面相命理,什么运数因果,他们有的说得天花乱坠,有的说的云里雾里,不解其意,但要问他们为什么时,又说不出个实质性的结论,后来没办法,我只好去了医院检查。”
“我去医院的时候,流程不比在那些寺庙、道观的要少,做完检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你知道看完检查单后,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吗?”
沈欢的话顿住了,仿佛是预想到当时的那个场景,她晃了晃头,笑容更带悲怆的凉意。
“他让我出门左转十三楼,去心理科或精神科做进一步的评估。”
“没有给出原因,也没有给出解释,态度不算差也不算好,冷冷的,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那样。”
伴随着波动的情绪,沈欢的呼吸声愈加急促,连带着那还处在高烧之下的苍白脸色,也跟着浮现出了道不正常的红晕。
安静聆听着,许念眉头紧锁,嘴唇也在无意间抿成了一条紧绷着的直线,似乎感同身受,现在的他也正经历着她当时的那些遭遇。
沈欢继续说着,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麻木。
“只是尽管查不出来原因,但身上的变化却是真实的,从那以后,每个人都知道,老沈家的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闺女。”
“那段时间,我家门口简直比菜市场还要热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想过来看上一眼,隔着门墙,我经常能听到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
“有说我是人妖的,有说我是怪物的,也有说我们家是造了孽,所有才遭了报应,自作自受....”
“所以...你才会提前一个月跑来C市,是吗?”至此已经明了,许念终于开口,声音不由得有些发紧。
沈欢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是小姨让我先出来躲躲的,她说这里没人认识我,让我换个环境,也许能好过一点。”
“那天与你在天桥相遇是我来到C市的第一个晚上,在这之后,关于我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说的。”
伴随着沈欢的收声,客厅里的氛围再度沉寂下来,少女心绪悲怆,少年思绪重重,无形中带着一种粘稠的滞涩感,让人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
落地灯光下,许念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她眼下因为高烧和疲惫留下的浓重青影,喉结滚动了下,尝试问出自从沈欢坦白过去之后,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那伯父伯母呢?他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问题出口的那一瞬间,沈欢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动作很小,但还是被一直注视着她的许念给捕捉到了。
这是一种类似被人戳中心事,或掀开伤口才有的表现。
许念瞳孔微闪,许多关于她家庭情况的猜想在他的心头一一掠过,最差的那一条莫过于是和她的身体一样,她的家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毕竟从刚才的叙事中,他只听到了关于沈欢父亲,沈欢小姨的身影,那个从小就一直宠爱着她的母亲,那个总会在他前往家里做客时,给他准备点心的邻家阿姨却始终不曾出现过。
“阿念.....”沈欢低着头,长发滑落,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我妈妈她...不在了。”
果不其然!
许念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欢没有看他震惊的表情,或者说,她不敢看,从始至终她都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因指甲收紧而在掌心留下的几道红痕,继续呢喃下去。
“八年前,她查出了肝癌晚期,那一整个秋天,她几乎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我和我爸轮流照顾她,为了尽量延续她的生命,我爸他找人借了很多钱,也借了许多网贷,只是最后钱花了,我妈她....也没能留下多久。”
“在你不告而别的几天后,她便走了,带着一身的伤痛和满眼的泪水,走了。”
最后几个字,沈欢说得很慢,很轻,却仿佛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
许念看在眼里,震惊、恍然、懊悔....多种情绪在他的眼中翻腾,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记得沈欢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咳嗽,脸色也常年苍白,但他从来不知道,也没想过居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沈欢从来不跟他说自己家里的情况,兴许是因为怕说了,他会因为沾染病气就不跟她往来了。
他更没想过,那段他记忆里焦头烂额,仓皇逃离的旧时光,对沈欢而言,竟是母亲生命最后的倒计时,是整个家庭倾尽所有,却徒劳无功的挣扎。
难怪那段时间,他在学校里几乎见不到沈欢的身影,偶尔撞见,她也总是低着头,一副心不在焉的疲惫样子。
这些,他都不知道,也从未想过.....
一股强烈的懊悔和自责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为止一窒,干涩开口。
“我.....我没有不告而别。”
沈欢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高烧和刚才的情绪波动下湿润泛红,空茫茫的,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当时虽说走得急,但是我有去你家找过你好多次,每一次去,你都不在家里,怎么叫,也都得不到回应。”
“那时候你没有电话,想打给你也打不了,于是我只好嘱咐对门的陈奶奶,我跟她说,我家里因为超生的原因,不得不出去避避风头,什么时候会回来还不知道,等安顿好了以后,我就会联系你。”
“只是后来出现了一些意外,我举家出国,短暂切断了与国内的联系,直到这两年政策稍微宽松一些后,我才回来,还未重回故土,就在C市和你偶然相遇了。”
沈欢静静听着他的解释,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惊讶和豁然取代,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双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回过味来。
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吗?”
“我....我从没有想过,我还以为...以为你是因为其他事情,又或者是怕我牵连,怕我麻烦,所以走了.....”
“陈奶奶难道没告诉你我交代的事情?”许念眉头蹙起,话里带着困惑和着急得到解答的迫切。
沈欢见他这样,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说道。
“陈奶奶告诉我了,但是她只跟我说你走了,好像要搬去哪里,其他的什么也没跟我说。”
“她只说了这些?”闻言,许念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自己当时交代了很多,绝不可能只有这寥寥数字。
“我当时明明跟她说得很清楚,很仔细地拜托她了.....”
他再度解释,那副急于澄清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委屈?
沈欢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许念,看着陌生,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一种难得的亲切,心里头,那点积压了八年,关于许念离开的芥蒂,忽然就像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了。
她挠了挠脸颊,小声说道。“我后来才知道,陈奶奶耳朵一直不太好,有点耳背,而且那天又刚好没带助听器.....”
许念愣住了,在不为人知的幕后,他属实没能料到还有这样乌龙般的发展,一时半会,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重新回想起来沈欢方才说的那一句话,那顶不告而别的帽子让他难以忽视,难以接受。
他望向沈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再度强调道。
“听着沈欢,我绝对没有不告而别,我也不会不告而别,哪怕真的要走,我也会跟你说清楚了再走,不会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知道了吗?”
“我知道....”沈欢轻轻说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难得的倔强,看着他强调初心时的反应和神态,她方才还有些愁雾的眼角慢慢弯起了一些弧度。
“所以那张旧照片,我才会一直保留着,阿念。”
从家乡到C市,从男孩到女孩,那么多东西都丢了,变了,不得不舍弃了,唯独那张小小的,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仍被在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手机壳下,时刻带在身边。
这已经是她能给予许念的最好安慰,最好证明了。
冷战至今,笼罩在她身上多日的阴云似乎真的散开了,沈欢淡淡笑着,不低头,不闪躲,只是静静朝着许念笑着,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那段时光里。
但许念看着她,想起之前她用来保护自己,如同刺猬般的武装,想起她之前用来切割两人关系,哪怕不惜委屈自己,伤害自己的举动。
心里那点因误会逞强而升起的轻松,很快又被更深的心疼和了然所取代。
“但...你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不是吗?”
沈欢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凝固住了,她侧歪着头,不解地看着许念,不懂他的结论因何而来。
许念前倾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语气带着无奈的温和,轻轻数落。
“你看啊,你这动不动就胡思乱想的毛病不仅一点没改,反而还加重了。”
“特训期的时候是这样,正式上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就觉得别人要笑你,害你。”
“连我带你买件衣服,给你送个蛋糕,你都像乌龟一样躲起来,不见我,不和我说话,还几次三番要把钱还我。”
“我猜你躲起来的这几天一定在想,想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为什么对你这么照顾,是不是想泡你,图你身子,对吧?”
这般毫不留情的剖析,让沈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最终在许念目光的持续注视下,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就知道。”昏暗灯光下,许念摆出一副死鱼眼的鄙视表情,豁然之余,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往她脑门戳了戳。
知道自己有错,沈欢不躲也不避,抱着头,一副随君处置的样子,任由他戳着,好好出口恶气。
这般配合,反倒让许念本就没有的火气更是无从提起,他收回手,无奈一笑。
“那现在呢?现在知道了我是谁后,你总不会再这样想了吧?”
“那...那是当然了!”沈欢点头如捣蒜,无比认同他的观点。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肯定....肯定不会是那种关系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许念终于满意,轻哼了一声。
“哼,这还差不多。”
言至于此,两人之间的误会总算澄清,所谓的冷战,也以发小重逢相见的方式揭过篇章,重修于好。
兴许是没了芥蒂,又或者是高烧之下,长久未曾进食的身体终于有了胃口,抗议似的发来几声咕噜咕噜的回响。
沈欢悄悄抬眼,瞥了许念一下,而后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睡裤的边缘,声音很小,带着点试探,问他。
“那个...阿念。”
“嗯?”
“冰箱里....我生日那天,你买的那个蛋糕....还在吗?”
“早让我给扔了”许念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你放在冰箱里那么多天一直没吃,都就不新鲜了。”
沈欢一愣,脸上当即闪过清晰的失落,那时她惦记不上的甜腻奶油和绵软蛋糕胚竟在此刻成了她无比渴望的念想。
许念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玩意,没好气道。
“活该,谁让你过个生日都要想七想八的。”
“是我不好.....”沈欢脸色更蔫了,老老实实低下头,小声向他道歉。
本来就没多少火气,再被她这服软般的道歉一刺激,许念那有意拿她打趣的姿态便垮了下来,莫名叹了口气,像拿她没办法一样。
“生日蛋糕是没了,不过我房间里还有一些速食的小蛋糕,平时用来当宵夜的那种,你要不?”
“要!”沈欢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活像是那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说完之后,似乎又觉得这样状态下的她太不矜持,小脸微红的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谢谢....”
许念起身回房,洒脱地摆了摆手。
“你跟我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