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的氛围与充满生活气息的宿舍区截然不同,走廊宽阔安静,空气里四处漂浮着纸张和木头用具的气息。
按照院内随处可见的地图引导,许念两人直奔三楼新闻传播系的辅导员办公室而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许念抬手轻叩两下,然后推开。
只见办公室不大,到处堆满了文件和新生材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正对着工作忙活着,额角渗出忙碌的细汗。
“对,名单确认了.....宿舍调配问题?这个你们要统筹一下后勤....好好,这个问题我记下了,一会就去处理。”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有空看向门口的两人,问道。
“你们是?”
“薛文老师吗?打扰了。”许念上前半步,抢过了沈欢原本要说的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重点清晰。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刚去了分配的宿舍,但宿管阿姨因为沈欢同学的特殊情况,无法安排入住。”
“特殊情况?”
“嗯,她个人信息与外在情况有些不符。”
薛文推了推眼睛,浅浅打量起沈欢的情况,而后又从许念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种棘手的凝重。
“假两性畸形吗.....啊,这个情况的确有些特殊。”
“不瞒你们说,我在S大工作这么多年,处理过不少特殊的问题,但像沈欢同学这样身份信息与生理...呃,与当前社会性别呈现完全不一致的情况,确实是头一遭遇到。”
“学校规定,尤其是宿舍管理这一块呢,非常严格,出发点也是为了保护所有学生的安全和个人空间,所以宿管阿姨那边也是按照规章办事,我没有权限去要求她破例。”
“并且这件事呢......也的确超出了我处理的范围之内。”
他措辞谨慎,显然在努力避免言论不当,可能会给学生带来某些伤害性的后果。
但这种温和在沈欢听来,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前兆,连辅导员都这么说的话,那么她.....
沈欢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薛文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连忙起身安抚道。
“不过你们别急,也别太担心,我个人是非常理解也愿意帮助沈欢同学的,这样,我带你们去苏静老师。”
“她是系主任,经验更丰富,权限也更大,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能不能从学院层面协调。”
“好的,薛老师。”沈欢点头如捣蒜。
苏静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更宽敞,也更简洁,上下都透着一股严谨的气息。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利落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几人来到办公室时,她正伏案批阅着文件。
听完薛文简要的汇报和许念两人的补充说明后,她摘下眼睛,用镜布缓缓擦拭着,眼神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在沈欢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视线不像宿管阿姨那样直白的审视,也不像薛文老师因权限不够泛起的为难,而是一种冷静式的评估。
她在思考,在分析关于假两性畸形与沈欢目前情况的联系。
“沈欢同学。”办公桌后,苏静将双肘撑在桌面,终于开口。“首先,我个人理解你目前面临的困境,也认同你追求正常学习的生活和权利。”
“但是理解归理解,但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在经过了手术之后,你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女性了,学校没办法,也不允许安排你入住男生宿舍。”
“这并非是对你的不信任,而是基于最基础的安全管理原则和对其余学生负责的态度,如果我让你住进去了,将来万一发生什么问题,后果是任何人都承担不起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
如果说当苏静第一句话给沈欢带来一丝微弱希望的话,那么话锋转折,她的后续补充又如同一桶冰水,将她刚刚燃起的火星彻底浇灭。
沈欢不禁感到喉咙发紧,她似乎能够看到出示理解后,自己无处可去的下场。
“那....女生宿舍呢?我...我可以....”她下意识开口,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但还没说完,她自己就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苏静望向她的眼神,看到了她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剩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平静。
是了,她现在是女生,所以男生宿舍不能去,可倘若换个角度,她又真能住进女生宿舍吗?
先不说自己排不排斥,愿不愿意,单凭她的过往,单凭她女儿身下的男子心,又有谁敢让她住,放心她去呢?
真要安排了,届时东窗事发,引发的恐慌恐怕会比现在强烈上百倍。
想通了这一点,沈欢不由得感到一种凄凉的悲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办公室落地镜里自己的女性模样,发觉自己好像一只孤魂野鬼,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认她....
然而最差的情况,还远不止于此。
在短暂的沉默后,苏静用公事公办的语调继续说道。
“住宿安排是目前最为紧迫的问题,但并非唯一的问题,你可以通过在外住校解决,这个我可以帮你办理。”
“但还有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需要你尽快解决。”
她将沈欢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并排放在桌上,指尖轻点着。
“你的学籍档案、身份证信息,与你目前的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这意味着,从法律和行政程序上,学校目前无法百分百确认沈欢这个学生,究竟是否是你本人。”
“这将涉及到学籍合规性、考试身份核对、乃至未来毕业证书发放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不容小觑。”
沈欢猛地抬头,脸色比刚才更白,她从来没想到,问题竟然会这么严重,严重到她可能根本不被承认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又或者她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想到了会有这一天,只是身心的自我保护让她本能性地忘掉了这一点,以侥幸作为持久性的催眠手段。
“在后续的时间里,你需要提供一系列的证明材料,包括但不限于具有法律效力的性别鉴定文件、完整的手术记录以及由你户籍所在地,公安机关开具的性别变更证明。”
“这些材料,是你在S大合法就读的基础,缺少任何一项,你的学籍状态都将处在存疑状态。”
“不过考虑到你情况特殊,搜集这些材料也需要时间,学校可以给予你一定的缓冲期。”
说到这里,苏静的语气缓和了些,连带看着沈欢的眼神里也略带了几分复杂的个人感情。
“以一个学期为主,如果下学期开学之前,你仍无法向学校提交齐全的,经审核有效的上述证明,那么....按照学校的规定,我们将无法继续保留你的学籍。”
“也就是说....你会被自动退学。”
轰的一声,苏静在判决在沈欢的脑海里炸开,地动山摇的,仿佛全世界都在摇晃。
她付出心血,拼命考上的大学,她向往已久,视为命运转折的人生,竟会悬在这样一个悬而又悬的问题上,随时都有化为泡影的可能。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薛文老师脸上写满了同情和无奈,几次欲言又止,而许念则站在沈欢的侧后方,一直沉默听着,尽可能寻找其中的变数。
他尝试开口。
“苏主任,缓冲期仅能争取到一个学期吗?她的情况有些复杂,搜集这些证明可能需要协调不同地区的部门,她的身上又有学业需要兼顾,时间会不会太紧迫了,您看能不能.....”
“抱歉,这是学院目前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通融和缓冲,也是我最后能帮她争取到的。”苏静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又隐约带着指点。
“沈欢同学,我知道你现在很不解,很困惑,或许还会觉得学校冷酷无情,这点确实,只有冰冷的规定才能铸就完善的结构。”
“这半年时间是给你,也是给学校一个机会,抓紧它,去解决你该解决的问题,你的求学之路能否继续取决于你能否自己迈过那道坎,而不是学校的规定为你改变,明白吗?”
沈欢浑浑噩噩点头,摇头,她明白,又不太明白,只觉得巨大的压力和无助汹涌而来将她淹没,打入冰冷的海水里。
半年时间....那么多复杂艰难的证明,她要从何开始?
她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离开办公室,走下行政楼,外面的阳光刺眼,九月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却让她感觉浑身发冷。
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新生和家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望,唯独只有她像个异类,那些希望期待,那些对新生活的雀跃,都在这短短一两小时里,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茫然抬头,无措环顾着周围的景象,不论是林荫,还是楼房,它们都像一座座沉默的巨人,俯视着她这个渺小的存在,让她有一种冰冷刺骨的窒息感觉。
就在她沉寂在自己的思绪里,就快被这种窒息的感觉吞没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暖意。
“别看了,沈欢,我们回家吧。”
“回去之后,我们再一起,慢慢想办法吧。”
许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近很近,近到她转过头去,就能看到他脸上的毛孔,和不知何时皱着,松懈不开的眉头。
那眉头底下,隐约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与她同源的悲伤,似乎感同身受着她此刻的情绪。
沈欢泛红的眼睛,重新浮现出了一丝微光。
是啊....相较于一个月前的那个雨夜,相较于那个一无所有,绝望站在天桥下的自己,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再有什么困难,什么挫折,她完全可以,和许念一起慢慢去想....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握着,将原本冰凉的体温捂得发热发烫,点点头,哽咽似地回了一句。
“好.....阿念,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