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的温度，从林荫一直延续到公寓过道，打开门，两人停也没停，立马开始着手起了方法的研究。
许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下有关性别变更操作的关键词。
伴随着网页进程的加载，屏幕上正出现着许多花花绿绿的文字，标题言简意赅，都用加粗加亮的字体撑着，每个链接词条都写着和检索词相关的内容。
沈欢斜坐在沙发扶手上，侧身贴在许念的后背，紧紧盯着屏幕看着。
这个姿势能让她最大程度看清搭在许念腿上的电脑屏幕，也能无意嗅到一种来自于他的，像被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味道。
见她稳住坐姿，准备就绪，许念点开了顶端一则最符合沈欢当前情况的网页链接。
那是一则关于假两性畸形患者术后性别变更流程的介绍，是由某个医学领域的大V博主发表的，都是最近发布的，时效性强，粉丝数量不少，具有一定的权威性。
“看这里，性别变更申请需提交以下材料。”许念将光标停在内容介绍的篇幅上，以引导沈欢去看。
“一、本人或监护人的书面申请；二、三甲级医院出具的性别鉴定证明；三、完整合规的性别重置手术完成证明及相关病历；四、户籍所在地公安机关规定的其他材料。”
沈欢细细看了几遍，上面所述的内容和苏静主任所说的条件大差不差，只是在性别鉴定文件、手术记录和性别变更证明的基础上再加一个本人或监护人的申请书而已。
怎么说呢？从实际角度出发，后面两者说难不难。
只要有足够的证明和报告，再加上监护人出面，公安机关那边反倒是最好过的一关。
识别、审定、落实、解决.....无非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要说最难的还是前面两者，三甲级医院的性别鉴定报告，沈欢压根没有。
她在刚刚性转的时候是有去医院看过的，那虽然也是一个三甲医院，可做完检查，医生压根就没发现出任何与假两性畸形相关的病症。
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女孩子的构造，不论是从染色体，还是从身体方面，全然看不出曾经身为男孩子的痕迹。
哪怕在她说完了那些离奇的经历之后，医院也不过是皱了皱眉头，很客气地安抚她，请她出去，请她去其他科目看看，只当她是心理有问题，或是来捣乱的。
所以说，单是性别鉴定这一关，沈欢就过不去了，就更别提所谓的手术完成记录了。
而二者息息相关，既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又都必须医院开具提供，以她的情况，是没可能获得的。
“所以，这就是目前挡在我们面前的大山，搬不开，我们就过不了这关。”许念皱着眉头，将手掌撑在下巴，做思考状。
“我在想，身体构造难以证明的话，如果编造几个类似重男轻女，把女孩当做男孩养，最终被揭穿的小故事，再让叔叔出面证明的话，是否能从医生、医院那边获得性别方面的鉴定？”
“甚至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们都不需要有手机记录，单凭这个说法，也许就能从公安机关那边直接获得性别变更证明了。”
“就是可能得委屈一下阿姨，或者其他长辈来当这个坏人了。”
沈欢仔细去想他说的那种方法。
在她的印象里，尤其是在这种思想偏向落后的农村里，这种生不出儿子，故意把女儿装儿子养的事情并不罕见，如果真要以这个说法去获得性别鉴定证明，应该不会很难。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了，也不怕查。
但....
“唯结果论的话，这是一个好办法，可这样....前后说辞不一致，出具的报告也会冲突，学校那边会认吗？尤其是苏静主任，她看起来很守规则，不是很好热的样子。”
“而且，网页上说了，公安机关的审核需要一到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资料不全，或者某个环节缺少了什么，是很有可能打回的。”
“万一打回的话，白白浪费了时间不说，可能还是避免不了手术记录的获得和出具，结局还是一样。”
这个问题，许念不是没有考虑过。
如今要想真正解决沈欢的问题，就必须直面来自医学的两座大山，他的那个办法，是带着小聪明性质，同时又有点赌的侥幸，成功率是有，但不大。
而他们又输不起，因为半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仓促了。
可是没办法，沈欢的假两性畸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借口，她是在非正常情况下变成的女生，实在不可能会有符合条件的手术记录出现。
这是刚需，是她们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关键性问题，相当于说，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哪里还有搬山的可能？
这件问题就像腥辣的洋葱，一层一层剥离下来，最后带来的不过是藏在深处的一种心酸。
这样想着，沈欢贴在许念后背的身体有些垮了，原本能够看清的屏幕，突然间好像被一种朦胧给笼罩了。
不清楚是绝望带来的黑暗，又或者是泪水上涌前的云雾。
她想不到好的办法，看不见破局的可能，甚至心底已经隐约默认了这个结果，开始决定珍惜这刚刚开始便要结束的最后一个学期了。
但许念并不这样想，又或者在他看来，愚公移山本来就是千百年来的壮举，他们做不到，那干脆就找做得到的人来就好。
又刚好，他就认识这样一个人。
“别着急下结论，我有一个朋友，叫颜道安，他爸是在C市医院里工作了快三十年，最近刚荣升上来的副院长，他或许可以帮你。”
“副....副院长？”柳暗花明，沈欢猛地支棱起身子，头脑却有些懵，显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嗯。”许念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颜叔叔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有名望，说话也有分量，最关键的是，在荣升副院长之后，他分管的部门里，好像就有关于两性之间的学科。”
“如果能够请他帮忙有这么一位副院长愿意帮我们，或许成功率能高很多。”
“可....可以吗？那可是副院长诶，真的会帮我们吗？”沈欢的声音忽大忽小，流露着不确定时的迟疑，字里行间又糅合着些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仿佛尼孩之人抓住水中浮萍。
许念宽慰她。
“问问呗，我和道安是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吗，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他帮忙说句话，多少能有些效果。”
“再说了，问一下又不损失什么，就算不行，也能请他老人家帮我们出谋划策，看看眼下这一关，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解。”
这话...倒也在理，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的参与都有可能给她的未来提供帮助，或多或少，也总比她一个人瞎琢磨来得合适。
毕竟再怎么说，她的人生已经到了低谷，怎么走都是向上了。
“那..我们要怎么联系呢？要不要去哪里找他，如果要的话，我....我看看能不能请几天假....”沈欢抓紧了他的肩膀。
这就是典型的关心则乱了，一着急，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就给丢了，许念听着身边人的耳语，感受着因情绪波动不断冲击在他脖间的鼻息，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沈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科技时代了？我有他的好友，联系上他也就一句话的功夫，不用你在这瞎操心。”
后知后觉，被他这么一说，沈欢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和过激，搭在他肩膀的手悄然收回，转而挠了挠脖颈，悻悻一笑。
“我...我这不是给忘了吗？阿念，你....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许念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点开微信，登录，在列表里寻找着他说的那个联系人。
“等着，我给他发个消息。”
“好。”沈欢安定下来，静静看着他操作电脑。
很快，他便找到了联系人列表里，一个名为颜道安的好友，双击头像，打开了与他的聊天框。
两人的对话未曾清空，上一次的联络是在几个月前，聊的好像是他在国外留学的内容。
鼠标在空白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着，等待着被填上新的、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字句。
许念还在措辞，思考着如何出口，在他身后看着，沈欢则不自觉屛住了呼吸，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空白。
好像哪里即将打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道符咒，能解开束缚在她身上的无形枷锁。
又过了片刻，许念落手了，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舞动着，平时弹得一手好曲的小手如今舞出字字关于她的事情。
他的措辞很小心，很委婉，尽量不向外人透露更多密码，同时也能保证直白明了，别人一看就懂他的意思。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大约百来个字就出现在了输入框里，等待着主人的确认发送。
来回检查几遍措辞后，许念按下了那个回车按钮，请求的话语瞬间发出，出现在两人的对话窗口，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而他在做完这些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松了口气，好像放下了许多负担一样。
整个过程，沈欢都细细看着，将许念的一举一动都映入了自己的眼里，莫名感觉心在胸腔里咚咚跳着。
她不单是在想象对方看到这条信息后可能会做出的任何回应，更想着，许念为她做这些时的心情，为她做这些的情谊。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关于她的事情，他总能从方方面面考到她的情况，以求最好的解决方式。
而她呢？她又应该如何报答他呢？
沈欢不得而知，这一瞬间，从学校里便迎来的打击在她的身上好像没那么痛了。
它们都好像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给掩饰，给治愈了，至少在许念面前，她不会总是纠结那个未知的未来了。
少女的情绪无声蔓延着，那抓在沙发靠背上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湿透。
许念侧身抬头看她，也不知道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只是本能地将笔记本电脑捧了起来，将屏幕与她贴近，想让她亲眼看到解决进程，让她稍安个心。
“等吧，现在就看我朋友能不能给我一个好消息了。”
他说着，放下电脑后，又接着抬起手，指尖合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让她神情继续僵着。
“别愁眉苦脸了，与其纠结几天甚至半年后的事情，不如放眼当下，先来考虑一下你后续的住宿问题吧。”
“怎么样，沈欢妹妹，还要不要和学长合租？”
鼻尖传来微痒，将沈欢从思绪的心湖里拽了出来，一抬眼，便看到许念这打趣般的故意挑逗，她的脸咻的一下就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