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不用去学校上课,据他所说,他是在修完了学分之后,向校方申请了一段时间的休学,专门用来搞课题研究。
因此,开学第一课的清晨,只有沈欢一人拎着背包,汇入了通往校区的人流。
初秋的晨风已有凉意,徐徐吹着,穿透着她单薄的身影。
沈欢下意识拉高了衣领,手指紧扣背包带子,目视前方,脚步混在在那些或嬉笑结伴,或匆匆独行的身影里。
在上课时间的紧步逼迫下,很少会有人将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
第一节课上的是《传播学概论》,地点在文思楼四楼,她提前查好了地图,沿着指示牌找到那间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
因为到来的时间尚早,目前教室里只坐了一二十人。
她垂首忽略人们下意识投来的视线,余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尽可能避开前排和左右一些视野不好的位置,最终在第四排居中的一个座位坐下。
不远也不近,这个位置能让她最大程度看清黑板乃至投影设备上的内容,同时也是大多数学生不愿意选择的座位,清净,空阔,能为她的学习避开不少麻烦。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学生相继涌入,谈笑声、座椅摊开声、翻书声,渐次充盈整个空间。
沈欢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课本封面,余光静静打量着所有人。
正如她所料,大多数学生都坐在了左右两边的位置,只有个别主动,或是实在没得选了才会往中间将就,零零散散填补着空位。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沈欢松了口气。
很快,铃声骤响,一个戴着细框眼镜、身材清瘦的男老师走上讲台,没有多余废话,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传播,communication,源于拉丁语communis,意为建立共同性,我们这门课,就从这共同性如何可能,又如何不可能开始。”
老师的声音平稳,带着学理该有的冷感,手上遥控器一点,PPT翻页,屏幕上赫然出现“库利的镜中我理念”一行字。
“查尔斯·库利认为,人的自我观念是在与他人的交往中形成的,他人如同一面镜子,我们通过感知他人对我们的评价和态度,来认识自己,形成自我形象....”
老师推了推眼睛,目光扫过台下,不经意落在了沈欢身上时,她的背脊微不可查地僵住一瞬。
镜中我....认识自己....自我形象....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得知了她的事情,在故意隐喻她吗?
沈欢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耳边重复回响着的是老师那高深莫测、似乎意有所指的话语,她顿时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发涩,稍微活动喉结,才勉强维持镇定。
好在老师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多久,随后由于新知识的展开,他转了个身,将视线集中在屏幕上,继续讲述着课程上的道理。
直到这里,沈欢才知道,是自己太过紧张,多疑的毛病又犯了。
她稍微晃了晃头,竭力撇开那些不切实际的杂念,精心下来,好好专心于学习,专心于那些抽象的术语和示意图上。
尽可能不去跟他人对视,也不去过多猜想。
课堂时间,便是在这样生硬的氛围中一点点度过的。
沈欢听得认真,笔记也做得很详细,一字一句写得格外工整,仿佛笔尖的平稳能为她带来更多的内心安定。
叮铃铃....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起,将她从那种生硬的氛围中解脱出来,沈欢松开水笔,摊开手掌,才发现握笔的掌心有些冒汗。
因为下课的缘故,教室内顿时充满了走动、交谈和手机短视频的声音,也有往来的身影陆续从她身边经过,勾肩搭背的,好像商量着要一起去做什么。
沈欢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笔记,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突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斜前方响起,将她从自我伪装的状态下拉了出来。
“沈欢同学?”
沈欢抬起头,看见辅导员薛文就站在门口,脸色平静,是那惯常的公式化微笑。
她站起身来,双手无措地搁在两边,喉咙有些发紧,不知道他来此找她的用意。
“薛老师......”
“出来一下,有事找你。”薛文挥了挥手,示意她到教室外的走廊。
兴许是休息时间已经过半的缘故,沈欢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少了许多,但仍有零散学生经过。
薛文带她走到靠窗的僻静处,才转过身来,如寒暄般开口。“入学手续都办妥了,课表也拿到了吧?”
“嗯,拿到了,薛老师。”沈欢点头应允,目光怯怯,不知道该不该正眼看他。
“那就好。”薛文倒也没在意她的小动作,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刻,抿着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呃...是这样的,沈欢同学,你的情况,我已经和系里相关的任课老师都打过招呼了,基本的理解和支持是有的,也会注意保护你的隐私,让你正常上课,不受影响。”
“但你也知道,有句话叫做人言似水,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堵不住的,我和其他老师们可能理解,会支持你的情况,但其他同学就不一定了。”
“他们不一定能很快接受,可能会有不必要的言论出现,再加上同学之间各种消息传得很快,前天宿舍楼的事情,可能很快就会被班里的同学知道,你...你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
原来....这就是薛文突然来找她的原因,而不是因为她学籍问题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沈欢抬起头看他,眼里的波光稍稍明亮了一丝。
其实薛文跟她说的这些事情,许念早就跟她说过了。
还在家里的时候,他就曾给出一个预案,让她该干嘛干嘛,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实在烦了,就回家跟他说,跟他吐槽就好,不要总是放在心里。
要是放在以前,她还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确会把那些负面情绪一直憋在心里,憋着憋着,憋到实在憋不住了为止。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知道该怎么做,也有人会教她去做,更愿意去帮她消化掉那些不好的情绪。
所以,面对此刻薛文的担心,她知道该怎么答复。
“我明白的,薛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您放心好了。”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听着沈欢给予自己的保证,薛文松了口气,连带着来时脸上那份公式化的职业微笑也变得真切了不少。
“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去上课吧。”
沈欢点头应允,回到座位时,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刚好响起。
在坐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教室里的情况有些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必再担心,不必再多疑,不必再去惦记,会不会有哪个老师借着她的事情内涵些什么了....
第二节课,老师开始讲符号与意义,沈欢很快集中精神,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能指、所指、象征性互动理论的概念。
空白的页面被理念不断填充,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沙沙轻响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只是当老师讲到一半时,她的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带着犹豫般的触碰。
沈欢微微一愣,侧头去看,在她后座的是个扎着高马尾,眼睛亮亮的女生,看起来随和友善。
女生用手指了指她摊开的笔记本,又指了指讲台方向,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焦急,低声说道。
“同学,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老师刚才说的符号的任意性那里,能借你的笔记看一下吗?”
借笔记?
沈欢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在发生那天的宿舍事件后,在她的心里,其实对新环境里的每个人都做好了十足的提防。
毕竟就和薛文老师说的一样,人言似水,她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会被众人所皆知的。
等到那时,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或动作,都有可能对她的身心造成伤害,所以她一直想要避免,提防与人之间的接触。
却没想到,她与陌生人的第一次接触会来得这么快,来自于借笔记这样小小的事。
沈欢有些.....受宠若惊。
这只是一个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请求,不会有过多的攀扯,所以她几乎没经过思考,手就已经先于意识,将笔记本往后抬去。
指尖擦过纸张边缘时,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
她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然后视线迅速转回讲台,听着身后传来的,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那声音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然后,笔记本就被轻轻推了回来,与之一同返回的,还有一句压低的感谢。
她说。
“谢谢啊,同学,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的话里带着不少庆幸的意味,似乎她的帮忙真的解了燃眉之急,但沈欢依旧不言,盯着讲台,只当这一次的互动只是一个意外。
然后就在她以为这个短暂的接触已经结束的时候,身后的女生仿佛又想起了她笔记本上的内容,将身子微微前倾,小声补充了一句。
“对了同学,你的字写得真好看,真秀气。”
秀气吗....
一个大男人的字被说秀气什么的.....
听到这话,沈欢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旋即也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回应一句。
“谢谢....”
讲台上,老师正讲到符号意义的约定俗称与社会文化的关系,而她的目光则悄然落回自己面前的纸页上。
相隔很短,甚至不到半个小时的间隙,薛文的到来和少女的夸赞便相继发生在她的身上,让她开学第一课的心弦稍缓,微妙地松了口气。
还好....她的校园生活,暂时还没她想象的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