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培训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5/6 14:18:25 字数:3853

五天后,乡政府院子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漆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李德厚站在车门口抽烟,看见陈虎来了,把烟头一扔,冲他招手。

“上车,坐前面。”

车上已经坐了四个人,都是生面孔,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或夹克,脚上是解放鞋或者黑布鞋。看见陈虎上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小册子。

《党章》。

陈虎也有一本。昨晚翻了一宿,上辈子背过的东西,这辈子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背不下来,是没那个必要。他要做的不是背,是理解——理解每一句话背后的人心和权谋。

车开了。颠簸的土路把窗外的农田晃成一幅模糊的画。陈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耳朵却没闲着。

“听说这次培训是刘委员亲自抓的。”

“可不是嘛,人家是省党校毕业的,有水平。”

“考试难不难啊?我听说去年刷下来两个。”

“刷就刷呗,反正咱们这批都是政审过的,怕啥。”

说话的是前排两个人,一个戴眼镜,一个留着小平头。戴眼镜的那位说话文绉绉的,像是读过几年书;小平头嗓门大,说话带股冲劲儿。

中巴车在乡政府门口停下。院子不大,一栋两层的砖楼,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红漆有些褪色了。楼前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刘委员站在一楼走廊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根烟。四十出头的样子,方脸,浓眉,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下车,跟我来。”

他们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会议室。长条桌,铺着白布,一圈硬木椅子。桌上摆着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有几个杯口还缺了瓷。

“坐。”刘委员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在主位坐下,扫了他们一眼,“人都到齐了?”

小平头立刻开口:“刘委员,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军装,脸晒得黝黑,额头上全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车坏了,我跑了三里地过来的。”

刘委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位:“坐。”

那人嘿嘿一笑,赶紧坐下。陈虎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一动——这个人的眉眼,有点眼熟。

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压下心里的异样,把注意力转回刘委员身上。

“你们六个人,”刘委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今年全乡从六十多个积极分子里选出来的。政审过了,不代表你们就能入党。这五天培训,每天上午讲课,下午讨论,最后一天考试。考不过的,明年再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培训嘛,走个过场。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次培训是严格按照上头新发的细则办的,考不过就是不行。谁要是觉得无所谓,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

没人动。

“那就开始。”

这一讲就是一上午。刘委员讲得不差,但也不算好。不过陈虎的重点不是听课,而是观察——观察刘委员看每个人的眼神。看那个戴眼镜的,他多停了两秒;看小平头,他皱了皱眉;看那个迟到的人,他略过去了。

这些细微的表情,前世陈虎用了十年才学会捕捉。现在它们在他眼里,就像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

中午吃饭,食堂里只有馒头、白菜汤和一小碟咸菜。六个人坐在一起,开始互相认识。

戴眼镜的叫张志远,高中毕业,在乡里的农技站上班。小平头叫赵铁柱,退伍军人,现在在村里的治安队。另外两个,一个叫孙建国,一个叫周明,都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在供销社,一个在小学当代课老师。

迟到的那个叫马国良,在县里的化肥厂上班。

“你呢?”张志远问陈虎,“你叫什么?”

“陈虎。”

“你看着年纪不大啊,多大?”

“十八。”

“哦,那你最小。”赵铁柱咧嘴一笑,“叫哥。”

陈虎笑了笑,没接话。

最小的。上辈子他也是最小的,被人叫“小陈”叫了十几年。这辈子,这个“小”字不会跟他太久。

下午的讨论课上,陈虎做了一件小事。

刘委员出了个题目:“结合实际,谈谈你对‘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理解。”

六个人轮流发言。张志远说得头头是道,但听完记不住他说了什么。赵铁柱说得简单直接:“就是要对老百姓好。”孙建国和周明都差不多,中规中矩。

马国良说得最差,磕磕巴巴的,脸都憋红了,最后说了一句“反正就是不能坑老百姓”,就坐下了。

轮到陈虎了。

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刘委员,他正低头翻笔记。

“我举个例子,”陈虎说,“我们村有个李大爷,七十多了,腿脚不好。去年冬天他家的水管冻裂了,村里没人帮他修。后来是李叔——就是我们村的支书,自己掏钱买了水管,大冷天趴在地上修了两个多小时。”

他停了一下。

“李叔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百姓的事,你看着小,他觉得大。你不当回事,他就寒了心。”

刘委员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虎一眼。

陈虎没再说下去。六十分刚好,不必多一分。

散会后,陈虎走到院子里透气。马国良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抽不抽?”

“不抽,谢谢。”

马国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夕阳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把那些晒斑照得分明。

“你刚才说得挺好。”他说。

“随便说的。”

“不像随便说的。”他看了陈虎一眼,“你在村里待过?”

“嗯。”

“我下乡插过队,待了三年。后来进了化肥厂。化肥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我琢磨着得换个地方。”

“想进机关?”

“谁不想进?”他苦笑了一下,“但没门路,难。”

陈虎没接话。他也没再说,把烟掐了,转身往回走。

陈虎看着他的背影,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前世他的秘书不姓马,但他记得,化肥厂后来出了一个人,给某位副县长开车,再后来那位副县长出事,那人也跟着进去了。

材料上签的名字是——马国良。

陈虎站在院子里,十一月的风从脸上刮过。不是他。但这条线,搭得上。

培训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讨论,赵铁柱说着说着就开始发牢骚,说村里的干部不管事,说乡里的政策不落地。声音越来越大,刘委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铁柱。”刘委员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有具体事例吗?”

赵铁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没有具体事例,那就是情绪化的抱怨。”刘委员看着他,“党员,不是用来发牢骚的,是解决问题的。”

赵铁柱脸涨得通红。

这话说得漂亮。陈虎在心里给刘委员记了一笔。这人虽然有毛病,但脑子是清楚的。

晚饭后,陈虎找到赵铁柱。他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里抽烟。

“铁柱哥。”

赵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地儿。

“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真的。”他闷声说,“我亲眼见的。”

“那你想当那个敢说的人?”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算老几?”

“你现在不算老几,”陈虎说,“但你以后会算。”

赵铁柱没听懂。没关系,现在不需要他听懂。只需要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第五天,考试。

考场就在那间会议室。题目不难,填空、选择、简答,都是党章里的内容。但最后一道论述题有点意思:“结合你所在单位的实际情况,谈谈你准备如何履行党员的义务。”

这是一道送分题,也是一道送命题。

陈虎提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我从小看着父辈们在黄土地里刨食,知道一袋化肥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我入党,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让种地的人不再为了一袋化肥发愁。”

我们村有个王老四,种了十二亩地。去年春耕的时候,化肥涨价,一袋涨了八块钱。他咬牙买了十袋,结果钱不够,底肥没上足。秋天收成的时候,他家一亩比别人家少了二百斤。十二亩地,两千四百斤。王老四蹲在地头,哭了。

没人看见他哭。他是在夜里哭的。第二天天不亮,他又扛着锄头下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怕的是,种地的人吃了苦挨了累,到头来连哭都不敢让人看见。

在村办厂干了一年,我见过两种干部。一种人,老百姓找他办事,他坐在椅子上动都不动,抬抬下巴说“把材料放那儿吧”。然后那份材料就永远“放那儿”了。另一种人,像我们村的李支书,水管子裂了自己趴下去修,路塌了自己带头去挑土。老百姓不傻,谁把他们当人,他们心里有杆秤。

我今年十八岁,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会算账。不是算自己能拿多少,是算怎么让种地的人多收两百斤。

如果我能入党,我会做到三条:

第一,老百姓找我办的事,三天之内给回话。办得成,告诉人家怎么办;办不成,告诉人家为什么。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谁给我送东西,我给谁退回去。一次退不回去,第二次再退。退到他不送为止。

第三,不说假话。对上不说,对下也不说。做不到的不承诺,承诺了的拼了命也要做到。

这三条,我现在就能做到。以后,也能。

既不高调,也不空泛。既说了真话,又踩在安全线上。

交卷的时候,刘委员接过他的试卷,扫了第一段,停顿了两秒,然后把试卷翻过去,扣在了桌上。

没说话,也没表情。

但陈虎知道,他在看。

培训结束那天下午,刘委员把六个人叫到一起,宣布考试成绩全部通过。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今年这批,素质不错。尤其是——有几个人的卷子,写得不错。”

他没点名,但陈虎感觉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张志远也看了他一眼。马国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散会后,中巴车已经等在院子门口。陈虎最后一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乡政府那栋两层小楼慢慢往后移,缩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李德厚在村口等他。

看见陈虎下车,他咧着嘴笑了:“咋样?”

“过了。”

李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虎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他爹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老白干。看见他进来,往对面的碗里倒了半碗酒。

“坐。”

陈虎坐下来,端起那碗酒。

“过了?”

“过了。”

他爹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虎把那碗酒也喝了。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窗外,十一月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1990年11月11日,星期日。

培训结束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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