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李德厚一大早就在村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陈虎就扬了起来。
“过了!第一名!”
陈虎接过那张纸。乡党委的红头,上面写着本次培训的考核结果。六个人全部通过,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一个分数:94。
前世他考了多少分已经不记得了,但肯定不是第一。那时候他只想混过去,觉得这些东西没用。现在他知道,在体制内,任何一次考试、任何一次排名,都是别人打量你的窗口。
“刘委员还说了什么?”陈虎问。
“说让你准备一下,下周三开支部大会。”李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你得发言,好好准备。”
支部大会。
陈虎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流程。发展对象在支部大会上的发言,然后是入党介绍人介绍情况,然后是党员讨论、投票。一套流程走下来,快的话半小时,慢的话小半天。
前世他经历过一次。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念稿子都磕巴。这辈子不会了。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下周三。还有七天。
接下来的七天,陈虎把自己关在屋里,哪也没去。他爹以为他在准备发言稿,其实他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画一张图。
一张人物关系图。
前世三十年的记忆太庞杂,像一堆乱麻。他需要把这些记忆梳理清楚,变成一张可用的网。
他先在最上面写下几个名字:刘建国、李德厚、赵铁柱、张志远、马国良。这是眼下能接触到的人。
然后在下面写:临安、1976、秘书。
接着是更远的:市里、省里、那些他前世打过交道但还没冒头的人。
他写了整整三页纸,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最后,他把那张图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这辈子,这张图就是他的底牌。
发言稿他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写好了。
很短,不到八百字。没有漂亮话,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三样东西: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他准备怎么做。
上辈子他也写过发言稿,写了三千多字,引用了一大堆文件,最后念完没人记得他说了什么。
这辈子他懂了——在基层,说人话比说官话管用。
“我叫陈虎,今年十八岁,土生土长的陈家村人。我爹是个种地的,我妈在村里的缝纫厂上班。我从小在地里长大,知道庄稼什么时候该浇水,知道猪喂什么长得快。”
“去年我在村办厂干了一年,学会了开叉车,学会了算账。李支书说我干活实在,推荐我入党。我琢磨了一个月,想明白了——入党不是为了当干部,是为了能多帮几个人。”
周三那天,陈虎穿了一件干净的军装,是李德厚借给他的。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但看着精神。
支部大会在村委会的会议室开。屋子不大,一张长条桌,围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党员。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
李德厚坐在主位,旁边是乡里派来的干部——不是刘委员,是组织科的一个年轻人,姓王,戴眼镜,看着比陈虎大不了几岁。
“今天这个会,主要就一件事,”李德厚敲了敲桌子,“讨论接收陈虎同志为预备党员。先请陈虎同志发言。”
陈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稿纸,打开,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不抖。每念完一段,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在座的人。念到“我爹是个种地的”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汉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念完,李德厚清了清嗓子:“下面请入党介绍人发言。”
按照程序,陈虎需要两个入党介绍人。一个是李德厚,另一个是村里的老会计,姓张,七十多岁了,当了三十年会计,从来没算错一笔账。
老张头说话慢,一顿一顿的:“我……同意。这娃……踏实。去年厂里盘库,他……盘了三遍,账上……一分不差。”
老张头说完,李德厚接上:“我推荐陈虎入党,就一个原因——他干活实在。我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支书,见过的年轻人多了,有的能干不能吃苦,有的能吃苦不能干。这个娃,两样都行。”
接下来是党员讨论。
没人说反对的话,但也没人说太多。村里开会就是这样,能来的都是老熟人,都讲面子,没什么人会真的站起来反对一个后生入党。有人问了一句:“陈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虎想了想,说:“先把眼前的事干好。组织让我去哪我就去哪,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别的没多想。”
这句话他是故意说的。
上辈子他在这类会上说过太多“远大理想”,什么“为人民服务终身”,什么“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说得慷慨激昂,自己都不信。
这辈子他只说能做的事。
最后是投票。十几只手举起来,全票通过。
那个姓王的乡干部站起来,说了一句“同意接收陈虎同志为中共预备党员,预备期一年”,然后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走了。
散会以后,李德厚把陈虎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根烟。
“抽一根?”
“不抽。”
“那正好,省烟。”李德厚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以后你就是预备党员了。这一年好好表现,别出岔子。”
“我知道。”
“还有,”李德厚压低声音,“刘委员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现在看好你,但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用特意去讨好他。”
陈虎看了他一眼。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村支书,心里什么都明白。
“李叔,你放心。”
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村里的小路上走了一圈。
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跟三十年后没什么区别。
三十年后。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他现在应该在综合二科的那把椅子上坐着,喝茶、看文件、签字。那些烂熟于心的红头文件、那些永远应付不完的饭局、那些笑里藏刀的同事,都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棵老槐树,是脚下这条土路,是身后那个连院墙都没砌齐的村委会。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稿纸,借着月光看了最后一眼。纸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十八岁的字,还带着股认真劲儿。
他笑了一下,把稿纸重新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家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断断续续地放着什么戏曲,听不太清,只有咿咿呀呀的调子在夜风里飘。
1990年11月20日,星期二。
他入党了。
这一次,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