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部大会后的第二天,李德厚把陈虎叫到家里来了。
陈虎进门一看,桌子上的菜比平时多。花生米,炒鸡蛋,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李德厚的老伴还在灶上忙活,又端了一碗咸菜上来。李德厚拧开一瓶老白干,倒了两杯。
陈虎坐下,没敢动筷子。
“喝。”李德厚端起杯子。
陈虎喝了一口,辣得咧嘴。
吃了几口菜,李德厚把筷子搁下,看着陈虎。
“小虎,你现在是预备党员了。往后咋打算的?”
陈虎说:“我想进乡政府。”
李德厚没接话。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柜子那儿,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旧相册。红塑料皮的,陈虎以前见过。
他翻开,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排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老式军车前。李德厚站中间,第三个人。
“这是在东北。六几年,我当班长。”
又翻了一页。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一个营房前头。一个年轻时候的李德厚,胳膊搭在另一个人肩膀上。那人比李德厚矮半头,但眼睛亮。
“这个人姓周,”李德厚说,“我手底下的兵。后来提干了,转业了。”
“现在呢?”陈虎问。
李德厚合上相册,放回去,坐回来。
“在省里。”
陈虎没说话。李德厚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李叔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说,“不是没人可求,是不想求。”
顿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你要是真想去乡里、去县里,我这老脸还能用一两次。”
他指了指柜子的方向。
“但这个电话,不到万不得已,不打。”
陈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李德厚摆摆手:“吃饭。”
第二天下午,刘委员来了。骑个自行车,灰扑扑的中山装,到了村口也没进村委会,直接找人问了陈虎家在哪儿。
陈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刘委员推门进来,愣了下。
“刘委员?”
“嗯。”刘委员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找你聊聊。”
陈虎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水。刘委员没喝,点了根烟。
“乡里缺个写材料的临时工。我想推荐你去。”
陈虎没吭声。
“工资不高,一个月百来块,没编制。但你干得好,以后有机会转干。”
“刘委员,我想想。”
刘委员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烟。
“想啥?机会不等人。乡里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我是看你培训时候表现不错,那个例子举得好,卷子也写得好,才先来找你的。”
陈虎点点头。
“谢谢刘委员。”
“不用谢我。”刘委员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门槛上,“但你得想清楚,乡政府不是村里。村里讲人情,乡里讲规矩。去了就得守规矩。”
他拍了拍陈虎肩膀,骑上车走了。
陈虎站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
晚上,陈虎翻来覆去睡不着。
去还是不去。刘委员将来会出事——他太清楚了。前世刘建国后来当了副县长,再后来因为土地出让的事进去了,判了十二年。自己上辈子经手过他的材料。
不去又能去哪?难道真在村里待着?等下一次?下一次啥时候?会不会再有下一次?
前世他就是因为没人拉一把,在底层蹉跎了好几年才进机关。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服,从抽屉里摸出笔和本子,写了几行字。
写完看了两眼,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陈虎去找李德厚。
李德厚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来了,把手里的玉米面放下。
“想好了?”
“想好了。去。”
李德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刘委员那个人,”他吐了口烟,“我看他,不太稳当。”
“我知道。”
“知道了还去?”
“去。”陈虎说,“他现在是唯一能拉我一把的人。”
李德厚没说话。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说:“行。你去。但你记住——他给你梯子你就爬。他要是想把你当梯子,你就给我下来。”
陈虎点点头。
李德厚把烟抽完了,在地上碾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你在乡里好好干。上面的事,我替你盯着。”
陈虎愣了一下。
李德厚没解释,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陈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1990年11月22日,星期四。
他想,先进去吧。至于别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