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报道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5/8 20:00:02 字数:3988

天刚蒙蒙亮,陈虎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着。不是紧张,是想事。前世他进机关的时候二十好几了,在底下混了好几年。这世十八岁就站这儿了,不一样。

他从床上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他爹陈大柱当年的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十八岁的脸,十八岁的身子,但那眼睛不太像十八的。他赶紧把目光收了,别露了。

堂屋里,陈大柱已经坐在方桌前了。一碟花生米,半瓶老白干。大清早的,陈虎没问。

他坐下来。陈大柱给他倒了半碗。

“爸,我走了。”

“嗯。”

碰了一下,干了。陈大柱把碗放下,看着他:“去了好好干,别给村里丢人。”

“知道了。”

陈虎站起来要走。陈大柱又叫住他:“你李叔在村口等你。”

村口老槐树下,李德厚站了一会儿了。手里夹着烟,看见陈虎过来,把烟掐了。

“走,送你一段。”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外走。太阳还没起来,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帮。李德厚走前面,陈虎跟后面,都没说话。

走了半里地,李德厚停下来。

“小虎。”

“嗯。”

“去了乡里,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打仗的。多看,少说。不该你管的别管,不该你问的别问。”

陈虎点头。

李德厚看着他,又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你卫国叔在乡里。”

陈虎愣了一下。卫国叔——李德厚的堂弟,柳河乡武装部长。上辈子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

“记住了。”

李德厚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回走了。陈虎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乡里去了。

柳河乡政府在集市东头,一栋两层的砖楼,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红漆褪色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最里头一辆半新的吉普车——那是乡长周明远的。

陈虎把自行车支好,站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上辈子第一次进机关,手心冒汗。这辈子不会了。

他上二楼,找到组织科办公室。门开着,刘建国正翻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来了?”

“刘委员好。”

刘建国打量了他一眼,在那件旧军装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陈虎下楼,走到一楼尽头的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政府办公室。

刘建国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老马,人给你带来了。”

政府办主任马文才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四十出头,戴眼镜,挺斯文。他放下茶杯,上下看了陈虎一眼。

“多大了?”

“十八。”

“哪个村的?”

“陈家村。”

“谁介绍来的?”

陈虎看了刘建国一眼。刘建国没说话。

“刘委员推荐的。”陈虎说。

马文才“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指了指靠门口的一张旧桌子:“那张是你的。从今天起跟着我,先熟悉熟悉。”

三抽屉的旧办公桌,桌面上有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表格和电话号码。椅子是木头的,坐着有点晃。

“谢谢马主任。”陈虎把帆布包放桌上。

刘建国站门口,看了陈虎一眼,又看了看马文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马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陈,政府办的工作不复杂,就是杂。收发文、写材料、跑腿、开会记录,什么都干。你刚来,不着急,先把人认全了。”

他指了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宋晓峰,副主任。”

三十出头,坐靠窗的位置,听见介绍抬了抬眼皮,看了陈虎一眼,点了个头,又低头看文件了。

“老李,李国良。”四十多岁,坐角落里喝茶看报,听见介绍笑了一下:“哟,来新人了。”说完又低头看报了。

“小孙,孙志强。跟你一样,临时工,来了半年了。”

二十来岁,圆脸,挺机灵。他站起来跟陈虎握了握手:“你好你好,中午我带你认认食堂的路。”

“赵婷婷,打字员。”

二十出头,扎马尾辫,坐在打字机后面。她看了陈虎一眼,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又低头敲字了。

马文才说:“小陈,你先去档案室把那些旧文件理一理。堆了好久了,一直没人收拾。不急,慢慢弄,顺便熟悉熟悉情况。”

“好的,马主任。”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的角落。马文才给他开了门,钥匙递给他:“弄完了把钥匙还我就行。”

门一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两面墙都是木柜子,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地下堆着几摞文件,上面一层灰。

陈虎走进去,关上门,站那儿看了一圈。

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一上午,他一边整理一边翻。会议记录、通知、报告、统计表。他看得快,很多东西上辈子见过,但那时候他只是个办事员。

有一份1987年的会议纪要,关于乡办企业改制的。“经研究决定,将柳河乡砖瓦厂承包给个人经营”,签字的是当时的乡长,名字不熟。但下面附了一份名单,是当时参与讨论的班子成员。其中有一个人,后来去了县里当了副县长。

他把这份纪要放一边,继续翻。

快到中午的时候,翻到了一份1990年3月的文件——关于柳河乡果园承包经营权的。纪要上写着“经乡党委研究决定,将果园承包给刘某某经营,承包期十五年”。后面附了一份承包合同,签字歪歪扭扭的。

刘某某。陈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前世,这个果园后来引发了一场持续好几年的纠纷。承包方和村民打官司,一直闹到县里。那是1998年的事,他刚进机关不久,听县里的人提过。后来牵扯出县里某个领导受贿的事。

陈虎把那份文件单独放好。

又翻了几份东西——水利站的工程款报表、供销社的物资调拨单、一封从村里寄到乡政府的上访信,信纸发黄了,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

他没带走任何东西。只把文件按年份和类别重新码好,该归档归档,该装盒装盒。灰擦了,地扫了,窗户打开通了风。

忙完这些,快中午了。

中午,小孙领他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西头,中午是白菜豆腐汤、馒头、一小碟咸菜。陈虎打了一份,和小孙坐一起吃。

“你是刘委员介绍来的?”小孙压低声音。

“嗯。”

“那你厉害啊。刘委员是组织委员,管干部的。他介绍的人,以后肯定有机会转干。”

陈虎笑了笑:“临时工,先干着吧。”

“别谦虚,”小孙往嘴里塞了口馒头,“我来半年了,还在打杂。你是刘委员的人,肯定不一样。”

陈虎没接话。他注意到隔壁桌有人在看他——是宋晓峰,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坐一起。宋晓峰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了。

下午,陈虎继续收拾档案室。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十八岁的新人,第一天就把档案室理得清清楚楚,反而会让人多想。宁可慢一点,笨一点。

四点来钟,刘建国来了。

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夹着烟,没进去。

“小陈。”

“刘委员。”

“晚上没事吧?吃完饭到我宿舍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好的。”

刘建国点点头,走了。

下班后,陈虎没直接去刘建国那儿。

他先去了武装部。

武装部在二楼东头,和党委办隔壁。门关着,陈虎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膀宽,腰板直,坐着背都不靠墙。方脸,浓眉,嘴角绷着,看着不太好说话。桌上放着一顶军帽,帽徽擦得锃亮。

中年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李部长好,我是陈虎,陈家村的。李德厚李叔让我来跟您报个到。”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小虎?你李叔跟我说过你。”他笑了笑,比刚才那张冷脸顺眼多了,“坐坐坐。”

这就是李卫国。李德厚的堂弟。柳河乡武装部长。

陈虎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墙上挂着军用地图,角落里立着一面民兵工作锦旗。桌上放着几本民兵训练教材,旁边是一个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

“卫国叔,李叔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

“别叫叔,叫哥。在单位里,咱们是同志。”李卫国从抽屉里拿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今天第一天,咋样?”

“挺好的,马主任让我先熟悉熟悉情况。”

“马文才那人,不坏,但精得很。”李卫国弹了弹烟灰,“你在他手下干活,多留个心眼。”

“记住了。”

“还有,”李卫国压低声音,“刘建国那人,你跟他保持距离就行。你是他推荐进来的,面子上要过得去,但别靠太近。他那个人……不稳当。”

不止一个人说刘建国“不稳当”了。李德厚说过,李卫国也这么说。

“卫国哥,刘委员他……怎么了?”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你李叔说了,让你在乡里好好干。有什么事,找我。别不好意思开口。”

陈虎点点头。

“行了,去吧。”李卫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刘建国晚上找你,你听着就行。他让你干什么,你嘴上答应,但别急着干。回来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陈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卫国哥,谢谢。”

李卫国摆摆手,笑了一下:“去吧。”

天色暗下来了。

陈虎站二楼走廊上,看着乡政府大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村庄已经看不清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刘建国的宿舍在乡政府后面那排平房里,一间一间挨着,住着乡里的单身干部和家不在本地的领导。

陈虎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不止刘建国一个人。副乡长徐长河坐在刘建国的床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喝水。看见陈虎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陈来了?坐。”

陈虎心里一沉——但面上没动。徐长河,副乡长,分管工业和企业。前世他印象不深。

“徐乡长好。”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刘建国递给他一根烟,陈虎摆摆手说不抽。

“小陈,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徐长河先开了口。

“挺好的,徐乡长。马主任让我先熟悉情况。”

“嗯。马文才那人,做事稳当,你跟着他学,没错。”徐长河顿了一下,“不过政府办那摊子事,千头万绪的,光靠稳当不行。还得有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陈虎没接话,低下头,像是在听领导训话。

刘建国在旁边打圆场:“小陈刚来,不急。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以后有啥事,你多指点他。”

徐长河“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陈虎的肩膀:“好好干。年轻人,机会多的是。”

说完,端起茶杯走了。

门关上以后,刘建国坐到床上,看着陈虎。

“徐乡长的话,你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啥想法?”

陈虎想了一下,说:“刘委员,我是您推荐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刘建国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几秒,点了一下头。

“行,你先回去吧。好好干,别想太多。”

陈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刘委员,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

陈虎出了门,站平房外面的空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推起自行车,慢慢推出乡政府大院。土路坑坑洼洼的,车灯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身后,乡政府大院的灯还亮着几盏。

1990年11月23日,星期五。

陈虎在柳河乡政府的第一天,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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