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虎就醒了。
外头鸡叫了好几遍了。
他没急着起来,躺那儿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椽子上头挂着一串红辣椒,他妈去年秋天晒的。屋里凉飕飕的,被窝里倒是暖和。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两分钟,才爬起来。
堂屋里,陈大柱已经坐在方桌前了。花生米,老白干。
“爸,我又不是出远门。”
陈大柱没理他,给他倒了半碗。陈虎端起来喝了,辣得嘶了一声。
“你那件军装,”陈大柱指了指,“袖子那儿开线了,让你妈给你缝缝。”
“知道了。”
陈虎到乡政府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院子里就停着两三辆自行车,老李的、赵婷婷的,还有一辆不知道谁的。他把车子支好,上楼,开了办公室的门。
打了开水,扫了地,擦了桌子。这是他每天的规矩。
马文才的那盆文竹也得浇水。第一周他不知道,没浇,马文才也没说。第二天老李跟他说了一句:“那盆文竹,马主任挺在意的。”他就记住了。一周浇一次,不多不少。
档案室已经理了五天了。
说实话,这活儿不累,就是磨人。一堆旧文件堆在那儿,不知道积了多少灰。陈虎一摞一摞地搬,一本一本地翻。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生怕撕了。
他翻到一份1987年的会议纪要,关于乡办企业改制的。签字的乡长叫什么来着……张什么,他记不清了。但下面那份名单里,有个人他记得——后来当了副县长。他前世还经手过那个人的材料。
陈虎把那份纪要放在一边,继续翻。
又翻到一份1990年3月的文件,关于果园承包的。
“经乡党委研究决定,将果园承包给刘某某经营,承包期十五年。”
刘某某。陈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这笔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当官的写的。
他前世听说过这个果园的事儿。后来打了好几年官司,闹到县里去了。牵扯出什么人受贿,他不记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他把那份文件单独搁在一个空档案盒里,没跟别的混在一起。
翻了一上午,身上全是灰。他拍了拍袖子,去水房洗了把脸。
中午食堂吃白菜豆腐汤,馒头。小孙跟他坐一起,吃着吃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马主任以前也坐过冷板凳。”
“是吗?”
“听老李说的。马主任刚来的时候,谁也不搭理他,让他坐了一年的冷板凳。后来还是老书记看中他了,才起来的。”小孙咬了一口馒头,“所以你在这儿理档案,别着急。马主任是在看你沉不沉得住气。”
陈虎笑了笑:“我又不急。”
“那不就得了。”小孙说,“你比我强,你才理了一礼拜档案。我头俩月连档案室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天天跑腿、送文件、搬桌子。”
陈虎没接话。他扒拉了一口饭,脑子转了一下——小孙这话,是在跟我交底?还是在套我的话?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老李跟我说的,让我别吭声,老老实实干。我就老老实实干呗。”小孙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反正咱们临时工,能咋地。”
陈虎点了点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建国来了。
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夹着烟,没进去。里头灰大。
“小陈。”
“刘委员。”
“晚上没事吧?吃完饭到我宿舍来一趟。”
“好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走了。
陈虎站在档案室里,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回柜子里。刘建国找他,不可能是闲聊。他上个月才进乡政府,刘建国把他推荐来的,这一个月没怎么找过他,现在突然来了,肯定有事。
他先把档案室的门锁了,下楼去水房洗了洗手。
下班后,他没直接去刘建国那儿。
他上了二楼,走到武装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李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旧军装,正低头看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小虎?咋了?”
“卫国哥,刘委员刚才找我,让我晚上去他宿舍。”
李卫国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你跟他怎么说?”
“我说好。”
“嗯,那就去。”李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一下,“他要是让你做什么,你嘴上答应就行。别急着表态,更别急着干活。回来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还有,”李卫国看了他一眼,“刘建国这个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别让他觉得你太精。你才十八,该懵的地方懵一点,别啥都懂。”
陈虎点了点头。
李卫国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又说:“你李叔跟我说,你在家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在乡里不一样,你省不省油,得让人看着省油。”
陈虎笑了一下:“卫国哥,我记住了。”
“去吧。”
刘建国的宿舍在乡政府后面那排平房里。陈虎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平房前面没有路灯,全靠屋里透出来的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不止刘建国一个人。
副乡长徐长河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陈虎进来,上下看了他一眼。
“小陈来了?坐。”
陈虎心里一沉。徐长河,分管工业和企业。前世他印象不深,只知道这个人后来好像去了县里。
“徐乡长好。”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陈虎坐的那把椅子是折叠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刘建国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不会抽。”
徐长河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小陈,来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零几天,徐乡长。”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马主任让我理档案,熟悉熟悉情况。”
“嗯。”徐长河把茶杯放在桌上,“马文才那人,稳当。你跟着他学,没错。”
他顿了一下。
“不过政府办那摊子事,千头万绪的,光靠稳当不行。还得有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从徐长河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像是随口带过的一句话。
陈虎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刘建国在旁边说了一句:“小陈刚来,不急。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
徐长河“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陈虎的肩膀:“好好干。年轻人,机会多的是。”
说完,端着茶杯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建国坐到床上,看着陈虎。
“徐乡长的话,你听懂了?”
陈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听懂了。”
“那你什么想法?”
陈虎沉默了几秒钟,说:“刘委员,我是您推荐来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陈虎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但眼神里带着点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意思。
过了几秒,刘建国点了一下头。
“行,你先回去吧。好好干,别想太多。”
陈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刘委员,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
陈虎出了门,站在平房外面的空地上,呼了一口气。
十一月底的风很凉,吹得他脖子发冷。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乡政府大院。土路坑坑洼洼的,车灯的光在黑暗里颠来颠去。
身后那排平房的灯还亮着几盏。
他骑上车,往陈家村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虎到办公室的时候,马文才已经在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见陈虎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小陈,你那边的档案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马主任。还差最后一排柜子,今天能弄完。”
“嗯。”马文才喝了一口茶,“理完了以后,你到我这儿来,我派别的活给你。”
从那天起,马文才开始往他桌上放活儿了。
第一件是抄材料。
乡里要报一份年终总结到县里,马文才写好了草稿,让陈虎重新抄一份。那个年代乡政府没有几台打印机,重要的材料全靠手抄。
陈虎坐在办公桌前,一笔一划地抄。他写字不算好,但工整,横平竖直的,看着不费眼。
抄了一下午,脖子都僵了。抄完之后检查了两遍,没发现错字,才交给马文才。
马文才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嗯”了一声,放在文件夹里。
第二件事是送文件。
“你把这个通知送到各村去。”马文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八个村,骑车子去。签了回执拿回来。”
陈家村、李家沟、王家坝、柳河集……陈虎骑车跑了一上午。到每个村,把文件交给村支书或者村主任,让人签个字,喝口水,接着骑。
到李家沟的时候,村主任不在,村会计在。那老头看了看文件,说:“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你等会儿,我去找主任。”
陈虎等了二十多分钟,太阳晒得脑门发烫。他蹲在村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一群鸡跑来跑去。
村主任回来了,签了字。陈虎骑着车继续走。
回到乡里,他把回执一张一张摆在马文才桌上。马文才数了数。
“吃饭了没有?”
“还没。”
“食堂关门了。去外面吃碗面,回来报销。”
陈虎去集市口那家面馆吃了一碗肉丝面,一块二。回来填了报销单,把票贴在上面,放在马文才桌上。
第二天早上,一块二毛钱就搁在他桌上了。是一张一块的,两个一毛的钢镚儿。
第三周,马文才交给他一件新活儿。
“小陈,你把这个季度的工作简报写一下。”
工作简报,每个季度往县里报一份,抄送兄弟乡镇。说重要不算重要,说不重要也代表乡里的门面。
陈虎回到座位上,没急着动笔。
他铺开稿纸,想了想,先把题目写了:《柳河乡一九九〇年第四季度工作简报》。
怎么写?
他上辈子写过无数这种东西。闭着眼睛都能憋出一篇来,能写得让县里的大秘书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不能那样写。
他一个十八岁的临时工,刚来不到一个月,要是写出县委办秘书的水平,那不叫露脸,叫找事。
马文才不会觉得他厉害,只会觉得不对头——这些东西谁教你的?你之前受过什么训练?谁派你来的?
陈虎想了想,把那些漂亮词儿都压下去。什么“优化资源配置”“建立健全长效机制”,统统删掉。
他写的是:这季度干了什么。干了的事写,没干的不写。实事写,虚词少写。数字写清楚,话说利索。
“把账算清楚”——这是他把“优化资源配置”改的。
“这几个做法以后接着用”——这是把“建立健全长效机制”改的。
花了一天半写完,又花了一上午改了两遍,删了几个“太熟”的词。最后誊清了一遍,才交给马文才。
马文才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没说话,又看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
“以前写过?”
“在村办厂的时候写过总结。”
马文才“哦”了一声,拿起红笔,在稿子上改了几个地方——改了两个词,删了一句话,加了一个数字。
“重抄一遍。抄完再给我看。”
“好。”
陈虎接过来,看了看马文才改动的地方。有两个改动他不太认同,但他没吭声。领导既然改了,就按领导的来。至于谁对谁错,不重要。
他把修订后的简报重新抄了一遍,又交上去。
马文才看了,点了一下头。
“可以了。送打印室,让赵婷婷打出来。”
打印室在一楼拐角,一间小屋子,塞着一台四通打字机和一张桌子。赵婷婷坐在打字机前面,扎着马尾辫,正低着头敲什么东西。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赵姐,马主任让我把这稿子送打印。”
赵婷婷接过去翻了翻,看了他一眼。
“你写的?”
“嗯。”
“字不错。”她把稿子放在桌上,拿起一支红笔,在上面改了几个错字。陈虎在旁边站着看——有两个错字,还有一处格式不对,他抄的时候没注意。
“明天来取。”赵婷婷说。
“谢谢赵姐。”
陈虎转身要走。赵婷婷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八。”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简报印出来之后,马文才往各办公室送了一份。陈虎注意到,简报的作者署名是“政府办”,没有他的名字。
他知道规矩。在体制里,材料不是个人的东西,是单位的。谁写的,不重要。
开经济工作会那天,陈虎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会场。
他没经验,怕出错,宁可早来。
会场在二楼会议室。长条桌子铺着白布,一圈硬木椅子。他把席卡从纸箱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好。席卡是塑料的,白底红字,每个人的名字在上面。
第一排中间是郑国庆,左手是周明远,右手是吴长林。这不能错。
他把名单对了三遍,确认没摆错,才站到一边。
八点半,人陆续来了。
郑国庆和周明远几乎是前后脚。郑国庆穿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周明远穿灰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
吴长林、孙德彪、王守业、徐长河、林秀英、刘建国、李卫国、赵文远、钱四海、陈德茂。
陈虎站在会议室后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几份备用材料。
人多了,屋子里烟味重了,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注意到李卫国进来的时候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动作,别人不会注意。
他也注意到刘建国坐下来之前,跟周明远对了一下眼神。不是普通打招呼,是那种“我跟你说过的事儿你还记得吧”的眼神。
郑国庆坐下来,翻了翻材料,抬起头。
“开会。”
这是陈虎第一次参加乡里的正式会议。
说“参加”不太对——他只是站在角落里,端茶倒水,递材料。不是参会的人。
但他听得很仔细。
郑国庆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地方上。周明远话说得多,有些话绕来绕去的。吴长林跟着郑国庆说,孙德彪支持周明远。王守业汇报农业工作的时候,周明远打断了他两次,让他“把数字再核实一下”。语气不算凶,但不太客气。
林秀英汇报文教卫生的时候,郑国庆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秀英同志干得不错”。这是全场唯一一次表扬谁。
赵文远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面前放着一叠材料,偶尔翻一页,偶尔喝一口茶。表情始终那样,不笑也不板着脸。
但陈虎注意到,郑国庆说到某个数字的时候,赵文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开口。
钱四海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材料,全程没吭声。
陈德茂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郑国庆讲话他没睁眼,周明远讲话他也没睁眼。散会的时候他倒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会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陈虎留下来收拾茶杯和席卡。马文才走过来。
“小陈,今天的会议记录,你整理一下。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的。”
陈虎没有记笔记。不是忘了,是用脑子记的。他以前在综合二科的时候练过这个本事——听会不记,散会能复述。
他回到办公室,花了一个小时把会议记录整理出来。谁主持、谁出席、谁缺席、谁汇报了什么、郑书记讲了什么、周乡长讲了什么、最后形成了几点意见。
一笔一划抄在稿纸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会议记录放在马文才桌上。马文才看了,又“嗯”了一声。
“抄一份,送到党委办,让黄主任存档。”
党委办主任黄志强,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陈虎把会议记录送过去的时候,黄志强接过去翻了翻,看了他一眼。
“字不错。条理也清楚。”他把会议记录放进文件夹里,“以后乡里的会议记录,都归你管。”
陈虎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会议记录。
这是他在乡政府里的第一块活儿。
下班的时候,陈虎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院。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抹暗红色。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他正要上车,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小陈。”
回头。李卫国站门口,手里夹着烟。
“卫国哥。”
李卫国走过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今天会上,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赵文远。他一直没说话。最后郑书记说果园承包的事,他看了你一眼。”
陈虎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下。”李卫国说,“我在旁边看见了。他看了你,然后看了看你面前那份会议材料。就那么一眼。”他顿了一下,“这个人从来不随便看人。”
陈虎没说话。
赵文远。宣传委员。职位不算高,但郑国庆和周明远都敬他三分。他为什么看自己?
“卫国哥,赵委员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卫国想了想,说:“他这个人,不站队。郑书记那边他不靠,周乡长那边他也不靠。但他说的话,两边都听。”他停了一下,“他以前是县委办的笔杆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下放到乡里了。有人说得罪了人,有人说他自己要下来的。反正这个人,不简单。”
陈虎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李卫国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骑车慢点。”
陈虎蹬上车,沿着土路往陈家村方向骑。天黑透了,车灯的光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赵文远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来不随便看人。
骑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手里夹着根烟,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李叔?”
李德厚把烟掐了,走到他跟前来。
“回来啦?吃饭了没有?”
“还没。”
“你妈给你留着饭,快回去吧。”
陈虎没动。“李叔,您在这儿等我?”
李德厚没接话,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卫国给我打电话了。”
陈虎等着。
“他说你干得不错。马文才用你了,让你写材料、收会务。黄志强也让你管会议记录了。”李德厚吐了口烟,“这才一个月。比我想的快。”
他没说“比我想的好”,说的是“比我想的快”。
陈虎没接话。
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卫国还说,赵文远在会上看了你一眼。”
“嗯。”
“赵文远那个人,”李德厚的声音低下来,“你离他远点。不是说他不好,是这个人太深。你现在的段位,还不够跟他打交道。”
这话跟李卫国说的一样。
“我记住了。”
李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虎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回头问了一句:“李叔,您说赵文远太深。他比郑书记还深?”
李德厚看了他一眼。
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你李叔看人这么多年,就没看走眼过几个。赵文远,我是真看不透。”
陈虎没再问。推着车往家走了。
身后,李德厚又点了一根烟。红点在夜色里一亮一亮的。
陈虎到乡政府一个月了。
他现在不是“那个新来的临时工”了。
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会跟他打招呼。“小陈,今天吃什么?”——其实食堂每天都一样,白菜豆腐汤。但人家问的是招呼,不是菜。
马文才让他写简报、记会议记录。黄志强当着马文才的面说“以后会议记录归小陈管”。连宋晓峰都开始让他去收发室取报纸了。
他知道自己站稳了。
但赵文远那一眼,他总忘不掉。
那个人在会上从头到尾没说话。所有人都说了,就他没说。散会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的,经过陈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走了。
陈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外头狗叫了几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