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工作会开完之后,陈虎在乡政府算是彻底站稳了。
马文才开始把更多的事交给他。收文、发文、打电话通知各村开会、帮各科室校对材料、跑县城送文件。活儿不重,但琐碎。陈虎每样都干得利索,不出错。
小孙私下跟他说:“马主任以前可没这么用新人。你是头一个。”
陈虎笑笑:“我就是干活实在。”
他没说错。在乡政府里,“实在”比“聪明”管用。
一天中午,陈虎去食堂吃饭。打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到一半,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
赵文远。
陈虎抬头看了一眼。赵文远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白菜豆腐汤,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馒头。他在陈虎对面坐下,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陈虎不知道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差不多了,赵文远忽然开口:“小陈,你以前在哪儿干过?”
“村办厂。”
“哦。”赵文远点了一下头,又喝了一口汤,“村办厂能学到这些,不容易。”
陈虎心里动了一下。“这些”是什么?赵文远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接话,笑了笑,低头扒拉了一口饭。
赵文远已经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陈虎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筷子,停了两秒。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小本子上。
一天下午,陈虎正在办公室抄一份通知。刘建国推门进来了。
他没找马文才,直接走到陈虎桌前。
“小陈,跟我出来一下。”
陈虎放下笔,跟着他出了办公室。两人站在走廊尽头。刘建国点了一根烟。
“下周三,县里组织科下来检查党建工作。乡里要准备汇报材料,我这边缺人手。你跟马主任说一声,这几天过来帮我。”
“好的,刘委员。我跟马主任汇报。”
刘建国点了点头,吐了口烟,转身走了。
陈虎回到办公室,把事情跟马文才说了。马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两秒。
“去吧。刘委员那边的事,也是乡里的事。”
语气很平。但陈虎听出来了——马文才不太想放人,但也不好拦。
下午下班前,陈虎去了一趟武装部。
李卫国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他进来,又坐下了。
“咋了?”
“刘委员让我去帮他写汇报材料。县里组织科下来检查党建工作。”
李卫国皱了皱眉。“这是周明远的意思。组织科归刘委员管,但刘委员是周明远的人。”
陈虎点了点头。
“你去,但别待太久。材料写完了就回来。”李卫国顿了一下,“还有,写材料的时候留个心眼。你写什么,最后报上去是什么,中间有没有人改过,你心里要有数。”
陈虎听懂了。
“我明白了。”
接下来三天,陈虎被借调到组织科。
组织科在党委办隔壁,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挤着刘建国和两个干事——张明远和李小娟。张明远二十七八,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李小娟二十五六,圆脸,爱笑,干活麻利。
“小陈,你把这半年各支部的材料梳理一下,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刘建国指了指桌上那一摞档案盒,“张明远跟你说标准。”
张明远把标准讲了一遍。发展党员的程序、支部会议的记录格式、党费收缴的登记要求。
陈虎拿着笔记本认真记。
然后他开始干活。
他发现材料里有不少问题。会议记录日期对不上,入党志愿书有涂改痕迹,党费登记账本有出入。有些是粗心,有些是故意糊弄的。
陈虎没声张。能改的改过来,需要补的通知各支部来人补。该留痕迹的地方留痕迹,该签字的地方找人补签。
他把每一处改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
第三天下午,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刘建国翻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行,就这样。明天县里来人,你也在场,帮着招呼一下。”
“好的。”
陈虎收拾东西准备回政府办。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刘委员,忙着呢?”
来人笑着打招呼。陈虎侧身让路,看了那张脸一眼。
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远。前世在县委组织部,后来当了副部长。再后来调到市里了。这个人面善心狠,办事滴水不漏。上辈子两人没有深交,但陈虎知道他的手段。
没想到这辈子这么早就碰上了。
“方科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刘建国笑着迎上去,“不是说好明天吗?”
“路过,提前来看看。”方远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小陈这几天帮着弄的,干活实在。”
方远顺着刘建国的目光看了陈虎一眼。
陈虎低着头,没跟方远对视。他感觉方远的眼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错。条理清楚,格式规范。”方远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陈虎心里一紧。“格式规范”这四个字,是机关里老手才有的习惯。一个十八岁的新人,不该有。
“谢谢方科长。”他说。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出校门的新人。
方远没再看他,转过身和刘建国说话去了。
陈虎退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后背微微发凉。
他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收着点,别露了。
第二天,县里来人了。除了方远,还有一个姓林的女干部,三十五六,说话利索。两人在会议室坐定,刘建国带着张明远和陈虎在旁边陪着。
方远翻材料翻得很仔细,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刘建国对答如流。
陈虎坐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端茶倒水的时候他才起身,倒了水就回到角落,低着头不参与任何讨论。
他注意到赵文远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面无表情,然后走过去了。
方远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送走他们之后,刘建国拍了一下陈虎的肩膀:“干得不错。”
陈虎说:“都是刘委员指导的。”
刘建国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陈虎回到政府办。马文才没问他借调的事,只是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县里发下来的,关于乡镇机关整顿的通知。你看看,理个要点出来。”
“好的。”
陈虎翻开文件,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
乡镇机关整顿。前世他经历过。1990年底到1991年初,全县范围清理机关临时工和借调人员。不少临时工被清退了,留下来的都是有关系的或者确实能干活的。
他想起李卫国的话——“你李叔说了,让你在乡里好好干。有什么事,找我。”
他暂时用不上那张牌。但他得提前准备。
下班前,他去了一趟武装部,把机关整顿的事跟李卫国说了。
李卫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听过一耳朵。县里要动真格的,但乡里怎么执行,还得看郑书记的意思。”
“卫国哥,我会不会被清退?”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你干活实在,马文才用你顺手,黄志强也点了头。谁要是清退你,得先问问这两个人。”他顿了一下,“再说了,你李叔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陈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陈虎蹬着自行车,脑子没闲着。
刘建国借调他,方远记住了他,机关整顿要来了,赵文远那句“村办厂能学到这些,不容易”还在他脑子里转。
村口老槐树下,李德厚又在那儿站着,手里夹着烟。
陈虎停下车。“李叔,天这么冷,您别在外头等着了。”
李德厚把烟掐了。“听说县里来人了?”
“嗯。组织科的,姓方。”
李德厚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你少打交道。”
陈虎愣了一下。“李叔,您认识他?”
“不认识。”李德厚说,“但他在县里的名声,我听过。方远这个人,不简单。”
陈虎心里一动。李叔连方远都知道?他一个村支书,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他忽然想起,李叔之前说过“有事打电话”。
“李叔,您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李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来的。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
陈虎没有再问。
李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虎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身后那盏昏黄的灯在夜风里晃了晃,暗了下去。
1990年12月27日,星期四。
还有四天就是1991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