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整顿的通知发下来之后,乡政府大院里的气氛就变了。
往年这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写总结、报数字、准备过年。今年多了一层心思——谁走谁留,年前年后见分晓。
陈虎能感觉到这种变化。食堂里吃饭的人少了些闲话,多了些低语。走廊上碰见别的科室的人,打招呼的方式也变了,不再是“吃了吗”,变成了“最近忙啥呢”,语气里带着试探。
小孙的消息最灵通。他有个表哥在县委办当通讯员,县里的风吹草动他总能提前知道。一天中午,他端着饭碗坐到陈虎对面,压低声音说:“小虎,清退名单县里已经定了,发到各乡镇了。”
“有咱们乡的?”陈虎问。
“有。”小孙看了他一眼,“具体是谁还不知道,但我听说……”他左右看了看,“政府办的名额是两个人。”
两个人。政府办现在有马文才、宋晓峰、老李、小孙、赵婷婷,加上陈虎,一共六个人。清退两个,就是三分之一。
陈虎没说话,低头扒饭。
“你不想知道是谁?”小孙忍不住问。
“知道了又能怎样?”陈虎说,“名单是领导定的,不是咱们能改的。”
小孙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下午,陈虎去财政所送一份报销单。
财政所在二楼东头,门开着,张守财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见陈虎进来,张守财笑了一下:“小陈,来了?”
“张所长,马主任让我把上个月的办公用品报销单送过来。”
张守财接过去翻了翻,放在桌上。“行,放这儿吧。过两天来取钱。”
陈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张守财叫住他:“哎,小陈,你等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中年男人。那人心领神会,站起来说“张所长我先走了”,出了门。
张守财把门掩上,示意陈虎坐下。
“小陈,你是李支书介绍来的?”
“对,李叔推荐的。刘委员那边也是李叔帮着递的话。”
张守财点了一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才开口:“清退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政府办两个名额。”张守财弹了弹烟灰,“马文才手里的名单,我见过一眼。”
陈虎没说话,等着。
“名单上有你。”
陈虎脸上没动。“宋晓峰定的?”
“宋晓峰提的,马文才没点头,也没摇头。”张守财看了他一眼,“现在名单还在议,年前定不下来。但你要心里有数。”
“张所长,谢谢您。”
张守财摆了摆手。“你李叔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多照看你。你别往外说就行。”
陈虎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张守财又叫住他:“马文才那边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让人看出来你知道这事。宋晓峰那边你也别去打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记住了。”
陈虎出了财政所的门,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武装部。
李卫国正在办公室里擦枪。那把老式手枪被他拆成零件,一件一件用棉布擦,动作很慢。
“卫国哥。”
“嗯。”李卫国头也没抬,“坐。”
陈虎坐下来,把张守财的话说了一遍。
李卫国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枪。
“宋晓峰这个人,”他拧了拧枪管,“你跟他打过交道,觉得他怎么样?”
“话不多,看不透。”
“不是看不透,是不爱掺和。”李卫国把枪管放下,换了一个零件继续擦,“宋晓峰在政府办干了六年,马文才来了两年。他不站队,谁也不得罪,但谁也别想让他多干一点活。”
“那他为什么提我的名字?”
“不是冲你。”李卫国看了他一眼,“是冲刘委员。最近刘委员在乡里动作有点大,周明远那边想往政府办安插人,宋晓峰不愿意。提你的名字,意思是谁的人他都不要,一视同仁。”
陈虎没说话。
“那马主任呢?他为什么没点头?”
“马文才在等。”李卫国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好,拿起棉布擦了擦手,“等郑书记的意思。郑书记要是想保你,名单上就没你。郑书记要是不说话,名单上就有你。”
陈虎沉默了一会儿。“卫国哥,郑书记知道我吗?”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你李叔跟他提过你。但提过归提过,郑书记那个位置的人,不会因为你李叔一句话就替你出头。你得自己让他觉得,保你是值的。”
陈虎点了点头。
从武装部出来,天已经黑了。陈虎推着自行车出了乡政府大院,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乡集市上转了一圈。
快过年了,集市上比平时热闹。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年货的,摊位挤满了整条街。他买了一包花生米,揣在兜里,推着车慢慢走。
回到家,陈大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虎进来,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
“吃饭了?”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
陈虎把自行车支好,进厨房掀开锅盖。一碗玉米糊糊,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端到堂屋坐下,慢慢吃。
陈大柱跟进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最近乡里挺忙?”
“还行。”
“听说要清退人?”
陈虎愣了一下。“您听谁说的?”
“你李叔。”陈大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说你那边可能有点儿麻烦,让我问问你。”
陈虎放下筷子。“我李叔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急,他在想办法。”陈大柱吐了口烟,“他还说,让你在乡里别跟人起冲突,该低头低头。”
陈虎没说话,把碗里的玉米糊糊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陈虎到办公室的时候,马文才已经在位子上了。
“小陈,今天你跟我去一趟县里。”
“县里?”
“嗯。县委办有个会,需要人帮忙。”马文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提前把手里的事交代一下。”
九点钟,马文才带着他上了那辆半新的吉普车。司机老赵发动车,吉普车轰隆一声,驶出了乡政府大院。
清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县政府在街中心,县委大院在县政府对面。灰色的四层楼,院子里有两棵雪松,门口有武警站岗。
马文才带着陈虎进了县委大院,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红底白字的科室牌。
“你在外面等着。”马文才在一扇门前停下,“我去开会。开完了叫你。”
陈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陈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到有人走过来,皮鞋的声音,不快不慢。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
方远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头看着他。
“小陈?”
陈虎站起来。“方科长好。”
“你怎么在这儿?”
“马主任来开会,我跟着来帮忙。”
方远点了一下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上次那份材料,写得不错。”
“谢谢方科长。”
“多大了?”
“十八。”
“十八。”方远重复了一下,“哪个村?”
“陈家村。”
“陈家村……”方远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李德厚那个村?”
陈虎心里动了一下。“对,李叔是我们村的支书。”
方远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夹走了。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马文才的会开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带着陈虎直接回了乡里。
车上,马文才忽然开口了。
“小陈,清退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一点。”
“宋晓峰提了你的名字。”马文才看着窗外,“我说再议。”
陈虎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点头?”
“不知道。”
马文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干活实在。政府办不缺人,但缺干活实在的人。”
陈虎低下头。“谢谢马主任。”
“别谢我。”马文才转回去,继续看窗外,“我说再议不是保你,是还没想好。你要想留下,得让我觉得值得。”
回到乡里,已经是下午了。
下班后,陈虎骑着车直接回了村。村口老槐树下,没有人等他。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好,转身就往李德厚家走。
李德厚家的灯亮着。堂屋里,一张老式八仙桌,上面摆着四个菜、一瓶酒。李德厚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两个酒杯。
“来了?坐。”
陈虎坐下来。李德厚给他倒了半杯酒。
“清退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名单上有你。”李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郑国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让等等,看县里的风向。”
陈虎没说话。
“但光等不行。”李德厚放下酒杯,“得你自己争气。”
“李叔,我知道。”
李德厚看着他。“你在乡里一个多月了,马文才用你用得顺手,黄志强也点了头。这些我都知道。但还不够。你得做一件让郑国庆记住你的事。”
陈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叔,方远是县里组织科的。他今天问我,是不是陈家村的,还问到了您。”
李德厚的手顿了一下。“他问了我?”
“他说‘李德厚那个村’。他的原话。”
李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酒杯,一口干了。
“方远那个人,你离他远点。”他的声音低下来,“他问到你,你什么都别说。问到我,你也什么都别说。”
“李叔,您跟他有过节?”
李德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看了几秒,又合上了。
“不是过节。是这个人,碰不得。”
陈虎没再问了。
他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李叔,我先回去了。”
李德厚点了点头。
陈虎推着车走在村道上,月亮很亮,把路照得发白。身后李德厚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回到家,陈大柱还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碟花生米和半瓶老白干。看见陈虎进来,他往对面的碗里倒了半碗酒。
“坐。”
陈虎坐下来,端起那碗酒。
“你李叔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做一件让郑书记记住我的事。”
陈大柱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虎把那碗酒也喝了。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放下碗,陈大柱忽然开口了。
“你李叔当过兵,我也当过兵。你李叔有他的关系,我也有我的。”他看着陈虎,“但你爹我没出息,帮不上你什么忙。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陈虎点了点头。
陈大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是陈家村的娃,你爹是个种地的。但你比我有本事。”
门关上了。
陈虎坐在堂屋里,把那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吃完,站起来,吹了灯,回了自己的屋。
窗外,冬天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干涩的声响。远处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断断续续地放着什么戏曲,听不太清,只有咿咿呀呀的调子在夜风里飘。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机会会来的。在前世的记忆里,1991年的春天,柳河乡会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件事,也许就是他的机会。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