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李卫国带来的。
那天下午,陈虎正在办公室抄一份通知。李卫国忽然出现在门口,没说话,朝他歪了一下头。陈虎放下笔,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李卫国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省里要下来人。”
“谁?”
“郑周。”李卫国看着他,“你李叔那个战友。”
陈虎愣了一下。郑周。省长。他脑子里闪过那张照片——矮半个头,眼睛很亮。
“什么时候?”
“下周。说是调研基层党建。”李卫国顿了一下,“路线定了,柳河乡是其中一站。”
陈虎没说话。前世没有这回事。郑周没来过柳河乡。至少他不知道。
“你李叔知道了吗?”
“我今晚回去告诉他。”
下班后,陈虎骑车直奔李德厚家。李德厚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陈虎急匆匆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
“咋了?”
“李叔,省里要下来人。郑周。”
李德厚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陈虎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陈虎跟进去。李德厚坐在八仙桌旁,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什么时候?”
“下周。来柳河乡。”
李德厚吸了一口烟,没吭声。烟雾从他手指间升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来干什么?”
“说是调研基层党建。”
李德厚哼了一声,没接话。他把烟掐灭在桌沿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开。陈虎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人勾着肩膀,站在营房前。
李德厚看了几秒,把相册合上,放回去,坐回桌边。
“二十年了。”他说。
陈虎没说话。
李德厚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说了一句:“见不见,不是我说了算。”
陈虎听明白了。
他站起来。“李叔,我先回去了。”
李德厚点了点头。陈虎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说了一句:“这事别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
一周后,郑周来了。
消息是马文才在会上宣布的。省长带队,市里县里的领导陪同,到柳河乡调研基层党建工作。全乡上下忙了好几天——卫生打扫了三遍,材料改了五稿,乡政府门口那块褪色的“为人民服务”重新刷了漆。
陈虎被安排做会务。摆席卡,倒茶水,递材料,站在会议室角落里待命。
上午十点,车队到了。
三辆轿车,一辆中巴,浩浩荡荡开进乡政府大院。最先下车的是市里的领导,然后是县里的,最后才是郑周。
陈虎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往下看。
郑周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走路不快。他下车后没马上进楼,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棵梧桐树,扫过墙上的标语。
会议室里,一切就绪。
郑周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市里和县里的领导。郑国庆坐在对面汇报党建工作,声音很稳,但陈虎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陈虎端着茶壶,依次倒水。走到郑周身边时,他低着头,把水倒好,正要转身。
“你是乡里的干部?”
陈虎愣了一下。“我是政府办的临时工。”
郑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虎退到角落里。心跳快了几拍。但他没工夫多想——会还在开。
汇报会开了一个小时。郑周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基层党建的具体细节。郑国庆对答如流。
散会后,郑周提出要去村里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行程里没有这一项。但省长的要求,不能拒绝。
“去哪个村?”周明远低声问。
郑周说:“陈家村。”
陈虎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壶,没动。
郑国庆看了陈虎一眼——就一眼,很快。但陈虎看见了。
车队重新出发。陈虎没跟车,骑自行车抄近路,赶在车队之前到了村里。
李德厚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看见陈虎满头大汗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咋了?”
“郑周要来陈家村。”陈虎喘着气,“指名要来的。”
李德厚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旧中山装,袖子磨得发白。
“来不及换了。”他说。
车队到了。
郑周下车的时候,李德厚站在村口,没迎上去,也没往后退,就站着。
郑周看见他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围没人说话。市里的、县里的、乡里的,十几双眼睛看着郑周和一个老农民。
郑周先开了口。
“老班长。”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德厚点了一下头。“来了?”
“来了。”
郑周走上前,握住了李德厚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好一会儿没松开。
陈虎站在人群后面,看见郑周笑了一下,说:“您老了。”
李德厚说:“你也老了。”
郑周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是我当年的班长。在部队的时候,他救过我的命。”
周围没人接话。
郑周没再多说,跟着李德厚往村里走。陈虎远远跟在后面,看见一老一少两个背影,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旧中山装,走在冬日灰扑扑的村道上。
他们没说太多话。郑周问了问村里的情况,收成怎么样,提留款收不收得上来,村里的党员都在干什么。李德厚一一回答,话不多,都是实情。
走到村委会门口,郑周停下来,看了看那栋旧房子。
“老班长,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郑周沉默了一会儿。“我当年说过,等我出息了,回来看您。您说不用。”
李德厚没接话。
郑周又说:“我这次下来,就是想看看您。”
李德厚看了他一眼。“看完了,回去吧。别耽误你的事。”
郑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您还是这个脾气。”
他没多留。在村里转了一圈,上车走了。临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握了握李德厚的手。
“保重身体。”
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扬起一片灰尘。
李德厚站在村口,看着那片灰尘,很久没动。
陈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李德厚忽然说了一句:“他说他出息了。是出息了。但他还是当年那个兵。”
陈虎不知道说什么。
李德厚转过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虎,你知道他为什么来陈家村吗?”
“看您。”
“不只是看我。”李德厚说,“他是来还愿的。当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他有出息了,回来给村里修条路。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
说完,他没再开口,慢慢走回了家。
当天晚上,李德厚把陈虎叫到家里。
八仙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瓶酒。李德厚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两个酒杯。
“坐。”
陈虎坐下来。李德厚给他倒了半杯酒。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陈虎想了想。“郑省长是念旧的人。”
李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念旧。在部队里念旧是好事,在那个位置上念旧,不一定是好事。”
陈虎没接话。
“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老班长,明天就会有人查我这个老班长是什么来路。”李德厚放下酒杯,“小虎,接下来的日子,你办事要更小心。”
“我知道。”
李德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在会议室给他倒水,他问你话了?”
“问了。问我是不是乡里的干部。”
“他记住你了。”李德厚说,“他这个人,记性好。见过一面的人,十年八年都忘不了。”
陈虎没说话。
“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李德厚说,“别想太多。他那个位置的人,不会因为你是我村里的后生就特殊照顾你。但你也别给他丢人。”
陈虎点了点头。
李德厚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陈虎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出了门。月亮很亮,村道发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身后,李德厚家的灯还亮着。
1991年1月15日,星期二。
郑周来过,又走了。清退名单还没定。陈虎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