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周走后没几天,就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乡政府开始放假。马文才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红包,挨个发。陈虎接过红包,捏了捏,薄薄的,里头是二十块钱。
小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马主任的红包,去年也是二十。财政所那边张所长发的比咱们多,人家管钱的嘛。”
陈虎笑了一下,没接话。
马文才发完红包,拍了拍手:“行了,都回去吧。初八上班,别迟到了。”他看了陈虎一眼,又说:“小陈,过完年清退的事差不多就定了。你心里有个数。”
陈虎点了点头:“谢谢马主任,我知道了。”
下午,陈虎骑车回了陈家村。村口老槐树下,李德厚正在贴对联。他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副红纸。陈虎停下车,帮他按住下面的角。
“左边高了。”
“这样?”
“再下来一点。”
对联贴好了。李德厚跳下凳子,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你爹在家等你呢,快回去吧。”
堂屋里,陈大柱坐在方桌前,面前摆着那碟花生米和半瓶老白干。看见陈虎进来,往对面的碗里倒了半碗酒。
“过了?”
“还没,过完年定。”
陈大柱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那等着。”
陈虎把那碗酒喝了。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除夕夜,陈家村的鞭炮响了一整夜。陈虎坐在堂屋里,陪陈大柱守岁。王秀兰在厨房里包饺子,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信号不好,画面时不时闪一下雪花。
陈大柱不怎么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陈虎也不怎么说话,坐在那儿想事情。清退名单、方远、赵文远、那个果园——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快十二点的时候,李德厚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瓶酒,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大柱,过年好。”
陈大柱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酒杯,给他倒上。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干了。
李德厚坐下来,看了陈虎一眼:“小虎,过了年,你的事我琢磨了。”
陈虎没说话,等着。
“郑国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看你过完年第一季度的表现。”李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马文才那边你也别松劲儿,该干什么干什么。郑国庆这个人,不看你说什么,看你干什么。”
陈虎点了点头。
陈大柱在旁边没吭声,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李德厚又说了几句别的,站起来走了。陈虎送他到门口。李德厚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方远那边,最近有没有找你?”
“没有。”
“那就好。”李德厚看了他一眼,“他要是找你,你来找我,别自己跟他打交道。”
说完转身走了,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晃了晃。
正月初三,乡里来人通知,说县里有个紧急会议,让马文才去开。马文才在县里开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陈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他脸上看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正月初五,小孙骑车来陈家村找陈虎。
小孙的表哥在县委办当通讯员,消息灵通得很。两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小孙压低声音说:“小虎,县里要换人了。”
“换谁?”
“县委书记。”
陈虎愣了一下。前世,清平县的县委书记确实在1991年初换过,但他记不清具体时间了。新来的县委书记姓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新书记是谁?”
小孙左右看了看:“听说姓高,从市里下来的。”
小孙又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就是乡镇机关整顿。咱们乡清退的事,可能跟这个有关系。”
陈虎没接话。
他想起李德厚说的话——郑国庆说过“看第一季度的表现”。现在他明白了,郑国庆要的不是他干活实在,是要他在新书记面前给柳河乡争脸。
怎么争?他不知道。
正月初八,乡政府上班。
陈虎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地扫了,桌子擦了,开水打了。马文才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擦窗户。马文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到自己位子上,开始翻文件。
下午,马文才忽然叫他:“小陈,县里发了个通知,关于乡镇机关整顿的。你拿去看看,理个要点出来。”
陈虎接过通知,翻开一看——跟之前那份差不多,但措辞更严厉了。“清退不合格的临时工和借调人员”几个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把要点理好,交给马文才。马文才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行,我知道了。”
下班前,陈虎去武装部找李卫国。
李卫国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他进来,又坐下了。
“县里换书记的事,听说了?”
“嗯。”
李卫国把抽屉关上,看了他一眼:“新书记姓高,从市里下来的。这个人,你李叔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所以这段时间,你老实一点,别惹事。”
陈虎点了点头。
出了武装部的门,他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家村的鞭炮又响了一夜。陈虎坐在堂屋里,陪陈大柱吃了碗汤圆。王秀兰在厨房里忙着,电视开着,元宵晚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陈大柱喝着酒,忽然说了一句:“你李叔今天跟我说,方远调走了。”
陈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调哪儿了?”
“县委办,副主任。”
方远从组织科科长调任县委办副主任,级别没变,还是副科,但位置变了。县委办副主任,天天在县委书记跟前,权力不比以前小。
陈大柱看了他一眼:“你李叔说,让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
陈大柱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正月十七,方远来柳河乡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陪着新来的高书记。高书记说是下来调研,熟悉各乡镇的情况。柳河乡是第一站。
陈虎又被安排做会务。摆席卡,倒茶水,递材料,站在会议室角落里。
高书记四十出头,说话带着市里的口音,语速不快不慢。郑国庆坐在对面汇报工作,周明远在旁边补充。高书记听得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方远坐在高书记右手边,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偶尔记两笔。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在组织科的时候更精神了。
陈虎注意到,方远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的时候,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移开了。
会开完了。高书记站起来,跟郑国庆、周明远握了手:“柳河乡的工作不错,继续努力。”然后带着方远走了。
陈虎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车队驶出乡政府大院。方远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忽然从车里往外看了一眼。
陈虎不确定方远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午,陈虎去财政所送报销单。
张守财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问:“方远来过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
张守财点了点头:“那就好。这个人现在跟着高书记,你少跟他打交道。”
陈虎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所长,方远跟咱们乡有来往吗?我是说以前?”
张守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他来过几次,都是组织科的事。但你李叔跟他……算了,不说了。”
他把话咽回去了。陈虎没有再问。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又黑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子似的。陈虎蹬着自行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词:方远、李德厚、新书记、清退、果园。
村口老槐树下,李德厚又在那儿站着。
陈虎停下车:“李叔,方远调县委办了。”
“我知道。”李德厚把烟掐了,“你见过他了?”
“嗯。他跟着高书记来的。”
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是找你,你什么都别说。”
陈虎看着李德厚的脸,想从他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李德厚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有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李叔,您跟方远……到底有什么事?”
李德厚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不是我有事,是他有事。他知道我知道。”
陈虎站在村口,看着李德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过了很久,他才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堂屋的灯还亮着。陈大柱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碟花生米和半瓶老白干。
“回来了?”
“嗯。”
陈虎坐下来。陈大柱给他倒了半碗酒。
“方远来了?”
“来了。”
陈大柱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碗,他说:“你李叔那个人,这辈子没怕过谁。但他怕方远。”
陈虎愣了一下,手里的酒碗顿了顿。
陈大柱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不是怕方远这个人,是怕他知道的那些事。”
门关上了。
陈虎坐在堂屋里,把那碗酒喝了。
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