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清退名单下来了。
一大早，马文才就把政府办的人叫到一起，手里拿着一张纸。
“县里下了文，各乡镇临时工要清退一批。咱们乡的名额是五个，政府办一个。”
陈虎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心全是汗。
“宋晓峰。”马文才念了一个名字。
陈虎愣了一下。不是他。
宋晓峰也愣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散会后，小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见了吗？宋晓峰！”
陈虎没说话。宋晓峰是副主任，正式编制，怎么可能被清退？
小孙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不是清退，是调走。我听说了，宋晓峰要去企业办当主任，平调。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
陈虎心里动了一下。
下午，马文才把陈虎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小陈，你来了快三个月了。”
“嗯。”
“活儿干得不错。”马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宋晓峰调走了，政府办缺一个副主任。我跟郑书记提了你的名字。”
陈虎没说话，等着。
“郑书记说，再等等。不是不同意，是让你先转干。”马文才放下茶杯，“转干的名额，乡里有一个。我跟刘委员说了，他同意。郑书记也点了头。”
“谢谢马主任。”
“别谢我。”马文才摆了摆手，“是你自己干活实在。但你记住，转干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
陈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马主任，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马文才点了点头。
下班后，陈虎骑车直奔李德厚家。
李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虎进来，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
“出啥事了？”
“李叔，乡里要给我转干。”
李德厚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陈虎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陈虎跟进去。李德厚坐在八仙桌旁，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谁跟你说的？”
“马主任。他说他跟刘委员说了，刘委员同意，郑书记也点了头。”
李德厚吸了一口烟，没吭声。
“刘委员那边，你跟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写个申请。”
李德厚点了点头。“写。但别写太多，别写你干过什么，写你以后想干啥。”
陈虎愣了一下。“为啥？”
“刘委员那个人，你写你干过什么，他会觉得你在表功。写你以后想干啥，他才会觉得你还有用。”
陈虎把这句记在心里。
李德厚又吸了一口烟。“转干的事，不是马文才一个人说了算。刘委员那边要过，郑书记那边也要过。你该打点的，别省。”
“我知道了。”
陈虎站起来要走。李德厚叫住他。
“小虎，转干之后，你就是正式干部了。跟现在不一样。现在你是临时工，干错了大家觉得你是新人，不怪你。转干之后干错了，没人替你说话。”
“我记住了。”
转干申请，陈虎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实，把自己干的活全列上了，像工作总结。想起李德厚的话，撕了。
第二遍写得太虚，全是“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之类的套话。自己看了都不满意，又撕了。
第三遍，他只写了三段。
第一段：我叫陈虎，1972年生，陈家村人，中共预备党员。
第二段：我在政府办工作了三个月，学会了收文、发文、整理档案、写简报。马主任说我干活实在，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夸奖。
第三段：如果我能够转干，我会继续好好干，不给柳河乡丢人。
不到三百字。
他把申请交给刘委员。刘委员看了一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些？”
“就这些。”
刘委员没说什么，把申请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马文才告诉他，转干的事批了。
“下周去县里办手续。”马文才把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转干审批表，你填一下。填完了交给我，我帮你往上递。”
陈虎接过审批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填。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家庭出身、政治面貌、文化程度、参加工作时间。这些都好填。
到了“工作简历”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前世他填过无数次这种表。那时候他的简历越来越长，从科员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到科长，从乡里到县里，从县里到市里。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这辈子，他的简历只有一行：1990年11月至今，柳河乡政府办公室临时工。
他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一行字。
审批表交上去之后，陈虎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照常上班，收文、发文、跑腿、写材料，什么活都没落下。但心里一直悬着。转干的事，不到最后一刻，随时可能有变数。
小孙比他急，每天都要问一遍：“批了没有？”
陈虎说还没。
小孙说：“你就不急？”
陈虎说急了也没用。
小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像十八岁的。”
第五天，马文才下班前把他叫到办公室。
“批了。”
两个字，从马文才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但陈虎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下周一开始，你就是正式干部了。工资从临时工的八十块涨到一百一，福利跟正式干部一样。”马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还空着，郑书记说等你转干之后再议。”
陈虎点了点头。
周末，陈虎骑车回陈家村，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大柱。
陈大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陈虎的话，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转身进了堂屋。陈虎跟进去。
陈大柱坐在八仙桌旁，从柜子里拿出那半瓶老白干，给自己倒了半碗，一口干了。
“你比你爹强。”
这是陈大柱第二次说这句话。上一次是支部大会那天晚上。
陈虎没说话，端起酒碗，也干了。
李德厚晚上来了。他提着一瓶酒，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我听说了。小虎，干得好。”
陈大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酒杯，给他倒上。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干了。
李德厚放下酒杯，看着陈虎。
“转干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你别松劲儿。”
“我知道。”
李德厚又说：“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郑国庆说再议。你知道啥意思不？”
“让我再表现表现。”
“对。”李德厚点了点头，“但这个‘再表现’不是让你多干活，是让郑国庆觉得你还有用。”他顿了一下，“有用，比能干更重要。”
周一，陈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第一次以正式干部的身份走进了乡政府大院。
门卫老张看见他，笑了一下：“小陈，听说你转正了？恭喜啊。”
陈虎说谢谢。
上楼的时候，碰见赵婷婷。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转正了？以后写材料不用我改错字了。”
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动了一下。
马文才已经到办公室了。他看见陈虎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按正式干部的标准发的。”
陈虎接过来，捏了捏，比上个月厚了一点。
“小陈，政府办副主任的事，我跟郑书记又提了一次。”马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让我问问你，你对果园那个事怎么看。”
陈虎心里一动。果园。
“马主任，您说的是哪个果园？”
“柳河果园。乡里承包出去的那个。”马文才放下茶杯，“承包方跟村里闹纠纷，闹到乡里来了。郑书记想让人去处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陈虎想了一下。
“马主任，我想去试试。”
马文才看了他一眼。
“行。你去。但你记住，这个事处理好了，副主任就是你的。处理不好……”他没有说下去。
陈虎点了点头。“我明白。”
出了办公室，陈虎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天还是灰蒙蒙的，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他觉得今天的天比平时亮了一点。
1991年2月25日，正月十九。
陈虎在转干审批表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激动，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好像这条路他走过，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确实是走过。
上辈子，他走到县里，走到市里，走到很多人一辈子走不到的位置。但也走到了一条死路上。重生回来，他以为自己的目标是不要再走那条死路。
但现在他发现，光是“不走死路”不够。
他想要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