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干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果园纠纷。
陈虎把那份承包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合同的签订时间是1987年3月，承包方叫刘德茂，柳河集人，承包期十五年，承包费每年三千块。合同上签字的乡领导是当时的乡长，现在已经调走了。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正常的承包合同。但陈虎从档案室那些旧文件里拼凑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1987年之前，果园是村集体经营的，每年能赚五六千块。承包出去之后，村里每年只收三千块承包费。合同签订之前，村里没有开过村民代表会，也没有公示过。合同是怎么签的，为什么承包给刘德茂，这些都没有记录。
陈虎把这些情况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了马文才。马文才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先去果园看看，跟承包方谈谈。再去村里听听村民的说法。两边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再拿方案。”
马文才点了点头。“行。你去。带上小孙，别一个人去。”
第二天上午，陈虎带着小孙去了柳河果园。
果园在柳河集东边，靠着河，占地七八十亩，种的是苹果和梨。冬天没有果子，树枝光秃秃的，园子里冷冷清清。看园子的是一条大黄狗，远远地就开始叫。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你们找谁？”
“刘德茂刘老板在不在？”陈虎问。
“我就是。啥事？”
陈虎表明身份。刘德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太友善。
“乡里来的人？你们郑书记呢？他怎么不来？”
“郑书记让我先来了解一下情况。”
刘德茂哼了一声。“了解啥情况？合同白纸黑字签的，十五年，每年交三千。我交了四年了，一分不少。村里现在想反悔，没门。”
陈虎没着急。“刘老板，合同没问题。但村里有些村民反映，说合同签订的时候他们没有参与，不知道这回事。”
刘德茂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们不知道关我啥事？我是跟乡里签的合同，又不是跟村里签的。”
“但果园的地是村里的。”陈虎说，“乡里把村里的地承包出去，按理说应该征得村里的同意。这个程序上，确实有点问题。”
刘德茂盯着陈虎看了几秒。“你多大？”
“十八。”
“十八？”刘德茂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好看，“你一个小毛孩子，懂啥程序不程序的？让你们乡长来跟我谈。”
陈虎没生气。这样的场面，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了。越是嗓门大的人，越是心里没底。
“刘老板，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也不是来让你退地的。我是来了解情况的。你说合同没问题，村里说程序有问题，两边各执一词，我这个中间人总得把情况摸清楚吧？”
刘德茂哼了一声，没接话。
陈虎在果园里转了一圈，问了问每年的产量、收入、用工情况。刘德茂不太配合，问十句答一句，但陈虎还是把该问的都问了。
临走的时候，他递给刘德茂一根烟。“刘老板，合同的事你先别急。我再听听村里的说法，回头再来找你。”
出了果园，小孙忍不住问：“小虎，你刚才咋不跟他吵？”
“吵有用吗？”
“可他骂你小毛孩子。”
陈虎笑了一下。“他骂就骂呗，我又不掉块肉。”
他们去了柳河集村。村支书姓王，五十多岁，看着是个老实人。知道陈虎是乡里来的，把他让进了村委会。
“王支书，果园那个事，村里到底是啥意见？”
王支书叹了口气，点了一根烟。“小同志，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果园，当年是咱们村集体的。后来乡里说搞承包，就承包给了刘德茂。但承包的时候，没开过村民代表会，也没公示过。村里人知道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
“那村里现在想咋办？”
“能咋办？合同在那摆着，总不能撕了吧。”王支书吐了口烟，“但村民不服气。凭啥集体的地，承包费才三千块一年？刘德茂一年能赚上万块。村民要求涨承包费，或者把果园收回来。”
陈虎又问了几个人，说法差不多。没有人说要把合同撕了，但都要求涨承包费。
回到乡里，陈虎把了解的情况写成报告。他写得很仔细，每一句话都斟酌过。写到“村民反映合同签订时未公示”的时候，他停了笔，想了想，把“未公示”改成了“对公示情况不知情”。意思差不多，但味道不一样。前者是“村里做错了”，后者是“村民可能没看到”。他把“程序有瑕疵”也改成了“程序有待完善”。
两份报告摆在一起，他看了两遍，选了第二份。不是他怕事，是他知道了——在体制里，措辞不是修饰，是态度。
他把报告交给马文才。马文才看了一遍，拿起红笔，把“程序有待完善”划掉，改成了“程序不够规范”。
陈虎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瞬。“不够规范”比“有待完善”轻多了。像个技术问题，不像个错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嫩了。马文才看了他一眼，没解释，把报告放在桌上。“就这么报。”
“行。”
之后的几天里，陈虎又去了两次果园。
第二次去，他没说合同的事，就是坐在刘德茂的屋里喝了杯茶，聊了聊今年的收成。刘德茂话不多，但比第一次客气了一些。第三次去，陈虎带了一包好烟，拆了，递给刘德茂一根。
两个人抽了一会儿烟，陈虎忽然说了一句：“刘老板，那份合同的签订程序，我查过了。确实有些地方不太规范。”
他没往下说。没有威胁，没有追问，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刘德茂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陈虎，过了几秒才开口：“你查这个干啥？”
“不干啥。就是把情况摸清楚。”陈虎弹了弹烟灰，“合同本身没问题，白纸黑字签的。但程序上要是有瑕疵，将来万一闹到法庭，法院怎么看就不好说了。”
刘德茂没接话。他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陈虎知道他听进去了。刘德茂不是不懂。他在柳河集当了这么多年能人，什么事情能摆平，什么事情摆不平，他心里有数。合同程序有问题，打官司他不一定赢。他不是被陈虎说服的，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刘老板，我不是来掀桌子的。我是来想办法的。合同继续执行，但村里那边也得有个交代。大家都不容易，互相让一步。”
刘德茂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说，怎么让？”
“承包费涨一点。村里那边堵住嘴，你这边也不亏。具体多少，可以谈。”
刘德茂盯着陈虎看了几秒。“你这个小毛孩子，倒是不着急。”
陈虎笑了一下。“急也没用。”
第四次去的时候，陈虎直接报了价。
“五千。每年五千，在原来基础上加两千。对你来说，这点钱不算啥。对村里来说，多两千块，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刘德茂咬了咬牙。“四千五。”
“五千。一分不能少。”
刘德茂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小毛孩子，是真会办事。”
他没说同意，但陈虎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他已经接受了。
村里那边也谈成了。王支书说，只要涨到五千，村民那边他能做工作。
陈虎把两边谈妥的条件写成补充协议，拿给马文才看。马文才看完，点了点头。“行，报郑书记批吧。”
郑国庆看了报告和补充协议，抬起头看了陈虎一眼。
“你谈的？”
“是。”
“刘德茂同意涨到五千？”
“同意。”
郑国庆沉默了一会儿。“小陈，这件事你办得不错。材料写清楚，下周一上会。”
出了郑国庆的办公室，陈虎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两周之后，郑国庆把陈虎叫到了办公室。
“小陈，果园的事你办得不错。我跟马文才商量了，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你来干。下周党委会过一下。”
陈虎心里一喜，但脸上没动。“谢谢郑书记。”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郑国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你记住，副主任只是个开始。后面的路还长，你别松劲。”
陈虎点了点头。
出了郑国庆的办公室，他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刘建国。
刘建国站定了，看了他一眼。“小陈，恭喜。”
“谢谢刘委员。”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走了。陈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转了一下——刘建国是组织委员，干部任命的事要过他。郑国庆说“下周党委会过一下”，刘建国已经知道了。他刚才那一声“恭喜”不是客套，是在暗示陈虎：这件事我点头了。
陈虎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从靠门口的那张旧桌子，搬到了宋晓峰原来的位置——靠窗，视野好，离马文才近。
小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虎，恭喜啊。”
“谢谢。”
赵婷婷从打印室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马文才从外面进来，看了他一眼。“搬完了？”
“搬完了。”
“那就干活。”马文才把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县里发的，关于乡镇机关作风整顿的通知。你看看，理个方案出来。”
陈虎接过文件，坐下来，翻开。
他一边看一边想——政府办副主任，股级，月工资一百三。十八岁的股级干部，在柳河乡是头一个。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