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记忆里的一样，案件繁多如河岸上的鹅卵石，层层淹没了猩红堡，失踪和谋杀，诈骗和意外。办公室里的烟味和油腻味经久不散，恐怕已经浸透了墙壁和地板。
但还是有一些变化。十年前，这里只有台灯和打字机，警员们必须疲倦地翻看地址登记册，一条一条地比对上面的日期和姓名。如今，多亏了那台嵌在地下核算室墙壁里的差分机——艾达女爵和巴贝奇勋爵的发明——复杂繁琐的工作大大简化了。只需要将嫌疑人信息输入其中，很快就能得到一份详细资料和行动建议。
太快了，让他不得不冒着大雨前来。
差分机以外，别的变化就让他不太好评价了。现在的猩红堡就像一个大号仓库，新装的双层熔铁大门和固定式防爆窗气密性一流，光滑，坚实，极其丑陋。
这一项改变要追溯到六年前。
星归历266年、基督历1914年，巴尔干半岛的西尔达维亚王国发生了内乱。老国王斐迪南一世去世，国防部长安塔内斯库趁机发动政变，试图架空新王斐迪南二世，组建独裁军政府。因为西尔达维亚王室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分支，弗里德里克二世大帝立刻以援助的名义派军进入巴尔干。自诩巴尔干守护者的希柏里尔帝国紧跟着发表声明，指责普鲁士无权干涉他国内政，也派出了军队。
共同镇压了西尔达维亚的内乱之后，希柏里尔军方突然在报纸上公开了一些真假未知的文件，声称安塔内斯库是受普鲁士的指使而发动政变的，这一切都是弗里德里克大帝的阴谋。外交部轮番掷泥巴之后，争论演变成了两个大帝国之间的战争。英格兰迅速宣布成为希柏里尔的盟友，高调淌入这锅沸腾的浑水。
1915年，英格兰空军部队越过海峡，在普鲁士的军工重地西里西亚投下了大量“黄痕”毒气弹，接触者皮肤出现黄色纹路，眼球像鸡蛋清一样流淌。直到现在，布雷斯劳东郊仍然是军方划的 “不可进入地带”。这件事情无疑刺中了国防部的某条脆弱神经，安全事务司强制要求全国境内的公共服务设施升级防爆系统，从此之后公务员们只能活在内置通风口持久的噪音骚扰下。
库尔特——现任警察总监勉强救下了警察总监办公室的历史悠久的木门，连同上面的可爱浮雕。他为此感到宽慰，但偶尔也忍不住在私底下和同僚抱怨，不值得为了几块木头承担神经毒气的风险。
他开门时险些撞上一个想要出来的女孩，条件反射地，他扶住了她。少女整个人呈现一种神奇的灰色调，如果给他三次形容的机会，他会说，像清晨时分阴霾的灰色天空，像海面上飘荡的灰色浓雾，像是用月光、墓碑上的蛛网和泪水编织而成。
向她道了歉，他走进去，把门关上。警察总监坐在书桌后，面无表情。
“诺亚。”库尔特说出他的名字，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双手叠放在鼓胀的肚子上，看起来就像只胖鼓鼓的秃顶仓鼠。这堆脂肪是警察总监的妻子卡佳·卢戈夫什么——诺亚永远记不清那个来洛尼亚女人的名字——的杰作。
“咖啡，谢谢。”诺亚抢先开口，走向房间另一头。总监办公室附带一个私人更衣室，提供有热水的洗手台和烘干机，可以让访客脱下吸饱了水的外套。深色实木衣柜里挂满不同用途的服装，还有皮带和枪套，让他想起军校的宿舍。
成套的茶具是前任警司留下来的，有草莓花的图案，茶盘旁还有一个放了糖霜饼干的盒子。“打扰。”诺亚坐进沙发里，端起一杯咖啡，“很高兴没有人在这个天气进行谋杀，把你借走。”
警察总监笑了笑，像浮冰露出裂痕，需要特定的光线和角度才看得清楚。雷声，雨泼洒在玻璃窗上，悬铃木的影子左右摇摆。库尔特并没有碰杯子，手许多次伸向衣袋，又收回来。
“我不介意。”
“什么？”
“香烟。”
“你总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库尔特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终于变回了诺亚熟悉的那个尖酸而不耐烦的警长。他侧过头，呼出烟雾，“你来干什么？说实话，这间办公室现在不再欢迎你了。”
诺亚耸耸肩，把一枚纯银徽章从桌面上推过去。徽章正面，睁大双眼的猫头鹰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它的一只爪子里抓着一条蛇。在日耳曼尼亚帝国复杂的官僚体系里，这个纹样的徽章代表着国防部。
“工作。如果不想见到诺亚，你可以告诉秘书，来拜访的是安全司特工‘砂男’（Sandmann），或者纳坦奈尔·科佩留斯，那是后勤处给我准备的假身份，你的秘书能够找到非常详细真实的档案。” 诺亚吃了一块饼干，搅拌着迅速变凉的咖啡，纯粹是为了有事可做。“昨天发生在夏利特医院的爆炸，我们有理由认定它和普拉伦巷的那桩案子有关联，需要合并调查。这是非正式命令，不过你懂的，不归你们管了。”
“哦，蓝字案。我看了报纸，一桩同归于尽的复仇案，因为在墙壁上用蓝色颜料写着 ‘复仇’。记者声称信息源是警局，可我没有任何印象。”
“孩子们一定很喜欢这些故事，对吧？我猜你的孙子一定常常要求你多说些细节——”
“是啊，他也常常问我，‘为什么军队越来越多地接手凶杀案，而不让警察调查？为什么现在警察的主要工作是镇压街上的暴动，而不是逮捕坏人？’”库尔特抽着烟，像是和烟草有什么私人过节。“也许你可以亲自和他说说？今晚我太太会做苹果蛋糕（Szarlotka），你很喜欢吃的。”
“请容许我提醒您，当对象同样是公职人员时，警职人员接受或给予馈赠需要填写6页的说明表格，这是内政部定下的规矩。你确定要在我身上使用这样奢侈的待遇吗？”
“那我们可以讨论案子，不如就来聊聊蓝字案吧。三天前，我手下的小伙子们接到报警，赶到克罗伊茨贝格区的普拉伦巷，邻居说听到了可怕的嘶喊声。那是个廉价公寓，常常有皮条客或者瘾君子租一天两天屋子‘应急’，所以管理员最开始并没有在意。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记得是这样，可是我的小伙子们看见的，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和一个说不出话的姑娘。房门从内部上锁，窗是紧闭的，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迹，墙壁上写着蓝字的留言。哈，密室杀人，就像那些廉价低俗小说里面写的那样。”
“称呼王子殿下为怪物可不太妥当，而且也有人认为他们那种乌贼似的长相很迷人呢。”
警察总监冷笑了一声。“如果是那种制造垃圾读物的三流小说家，会设计些密道一类的诡计。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新的观察角度——为什么是蓝字？众所周知，那些旧日贵族喜欢自称‘蓝血’，因为他们有着和章鱼类似的蓝色血液。凶手用来写字的颜料其实是怪物的血液，这是在向那些怪物宣战，你们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
“有点勉强。”诺亚嚼着饼干，“虽然不是不能接受，但是这个假设很无聊。没错，旧日贵族的血液里是含铜的血蓝蛋白，与氧气结合后呈现蓝色，但是还有另一种解释——苯胺染料制作的蓝色墨水便宜、顺滑、干得快，大家都很喜欢。我认为还是聚焦在密室的形成上比较稳妥……”
“如果那其实不是个密室呢？还有人从外面协同呢？报纸上不是写着吗，邻居说那天晚上看见花园里有个轮廓奇怪的人影，哦，就像长着犄角和鬃毛，出现的时间和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相吻合，记者说那是‘恶魔的足迹’。虽然门窗紧闭，但别忘了烟囱。或许有人会说案发那天夜里壁炉里生着火。然而，既然那生物长着人和山羊的脚，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惧怕火焰呢？”
“要我说，这是更彻头彻尾的胡言乱语，实在不能想象这种东西对于提高报纸发行量有什么好处。另外，以我的观点来说，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是真正不惧怕火焰的，就算是我们口舌无法直呼其名的旧日神明，如果有一个足够巨大的火焰喷射器安置在那些幽深宏伟的地宫里……永恒的星辰在上，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吗？你承认安全司说谎了？”
“找出真相是你的工作，库尔特叔叔。”
“我的工作。”警司也将一枚徽章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一只愤怒的、鬃毛四散的黄金狮子正在无声地咆哮着，它是警察的代表纹样。即使在光线阴暗的室内，它依旧熠熠生辉。“我发誓守护帝国的子民，但是最近，时不时有些‘相关部门’的人过来，告诉我说，这个案子你不要动，那个死人你不要管，闭上嘴，警察不要知道这些事情比较好——”
“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充满了失败和死亡。”
库尔特把烟蒂摁在茶碟里。
“你知道吗，诺亚少爷，知道你要来访的时候，我以为那个时候到了。你的上司终于遭到检举，犯下的罪行让摄政公主震怒，决定降下处罚——”
“这是诽谤，库尔特叔叔。蜜卡拉长官能干些什么惹人生气的的事情呢？”
“比如说，你们这个办公室的存在本身。让我想想那个词怎么说的，”警察总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从空气里吸取了词汇，“苹果里的蛀虫。”
诺亚用一种带有社交性礼貌的表情看着年老者。
“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货色？政治犯，精神病，非法移民，酗酒的瘾君子。那个能用桃色丑闻织围巾的女吸血鬼跟不上时代，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比不上人类，只好整天埋在信息垃圾堆里，试图淘出金子。而你，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舍弃了你本应拥有的大好前途！说真的，那个女吸血鬼怎么还没被送上军事法庭？”
“如果你想投诉，请写信给内政部下属的申诉处理司。我们——查拉图斯特拉办公室隶属安全事务司，接受内政部的公正监管。至于蜜卡拉长官，我建议你不要随便和别人讨论对她的看法，毕竟她是普鲁士王室的第三公主，同时还是柯尼斯堡亲王和国防部上将。”
“谢谢提醒，差点忘了普鲁士是一个被长生种怪物贵族统治的国家。我问问你，既然你们是安全司下属的部门，工作重心不应该在派遣特工、反间谍渗透、防范内部安全威胁吗，为什么要来关心一些并没有联系的社会案件？”
“并非没有联系，具体细节无可透露。”
“别想骗我，诺亚少爷。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抢走蓝字案——我知道，死的是旧日血裔家族的王子，凶手还留下了信息，那些不可直视、不可直言的大人物害怕了，对吧？可是爆炸案——它发生在夏利特医院！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人受伤，你却要警察撒手，闭起眼睛塞上耳朵，如果你父亲——”
“我开门的时候碰见个女孩，”诺亚盯着咖啡表面那个小小的漩涡，“她是爆炸案的目击证人吗？为什么穿着中学的制服？”
“路易森施塔特实科中学的学生昨天去夏利特医院做志愿服务，你懂的，帮医生跑腿，陪小孩子和老人聊天，打扫公共区域。”
“她叫什么名字？”
警察总监看了他一眼。“彼得罗妮拉·格勒斯纳，那个格勒斯纳家的小女儿。”
“路易森施塔特是公立中学，女生可不多见，而且还是富商家的女儿。”
“谁规定有钱人家的小孩就不能读公立学校了，还有警察的儿子跑去加入军队呢。”
“太可怕了，还好我爸爸不是警察。”
“但是你姓甘纳特。诺亚·甘纳特少爷。”
“好心肠的甘纳特警察总监遇见一个寡妇，她正为养活自己和孩子们发愁，于是警察总监和她结了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把你当成亲生儿子看待，毫无保留地把所有本领都传授给你！猩红堡里的大半警察看着你长大，在节日时送你礼物，邀请你去家里吃晚餐，因为你考上了实很好的中学而自豪。然后现在，你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告诉你父亲的学生们，抱歉占用你们的时间，这个案件不需要警察的加入，把相关资料全都交出来。如果你父亲知道了——”
“死人什么都不会知道。甘纳特警察总监也是一样。”诺亚收起徽章，站起来。“我的衣服应该烘干了，谢谢您，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