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莉!?”
月乃梦以被眼前的场景呆住了。
纸箱里的东西洒了一地,幽莉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后背随着呼吸急促起伏,沉重的气息闷在埋头间,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开来。
月乃梦以拨开层层黑发想看清幽莉的脸,手背无意间触碰到额头,“嘶”地一声抽离。
“好烫!”
她甩了甩手,又试探着摸上去来回重复了好几次,好像多摸几次额头就会降温一样。
但事实就是没有,她每一次都被烫到了。
这异常的体温过高……难道是那种常见于人类身上的自我保护机制,也就是……发烧?
她虽然体能弱,但身体好歹是吸血鬼的底子,发烧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经验,更别说是照顾发烧的人了!
情况忽然击中了她的知识盲区,本以为收拾房间就是一道难关了,没想到一关未完还有第二关,两个人一起住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
问题是发烧了该怎么办呢?
联系机构对内的辅助专员,送去能给吸血鬼看病的医院?
先不了……月乃梦以想起她们初遇那次,幽莉提到“带走研究”时手按长刀警戒的样子,万一幽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病床上……
好不容易把幽莉带回来了,还是让幽莉在这里醒来比较好,她不想失去幽莉的信任,哪怕只有一瞬间。
所以应该还是先吃药把体温降下来吧?
但吃什么药呢?
等等,幽莉现在的体温又是多少?
这么一想,她自己刚搬进来时根本就没准备药和体温计这种东西……
“冷静……”
虽然脑子转得快晕了,但月乃梦以至少知道地板上又凉又硌,让幽莉一直趴在地上绝对会更糟。
“幽莉你先起来一下好不好?”月乃梦以拽起幽莉一条胳膊。
毫无反应。
“没办法了……”
月乃梦以飞速清出小房间里的一片空地,把地铺抱进来铺开,再次拉起幽莉的胳膊一拽。
根本拽不动。
她一拍脑门,双手托住幽莉腋下,倒退着把幽莉拖向地铺。
虽然像在拖尸体……但也只能这样了,幽莉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就算她有力气也没办法用公主抱把人抱过去。反过来还差不多。
好不容易把幽莉拖了过去,月乃梦以也一屁股累倒在地,又爬起来帮她盖上被子,然后小跑着出了门。
……
二十分钟后,月乃梦以拎着塑料袋回来,喘着大气往门边的杂物堆上一坐,汗湿的白发贴在脸上。
“为什么……电梯偏偏在今天坏……”
药店的人问她发烧的人什么症状,她不解,发烧不就是症状吗?然后才知道还有咳嗽、嗓子疼、流鼻涕等等……
这些幽莉好像都没有,但幽莉没法告诉她她也不确定,只好把用得着的用不着的都买回来了,最有用的还是退烧贴和温度计。
她回到房间,看幽莉还在昏睡着,赶紧先把退烧贴贴好,这才感觉能稍微松一口气了。
“叮咚。”
手机来了条消息。
【狼塚昴:你们安顿好了?幽莉是住在你那里吧?她的入职礼物我安排送过去。】
月乃梦以盯着消息犹豫片刻,拨过去一通电话。
“怎么?”
远在境戒线总部的办公室,狼塚昴接通电话。
“狼塚你以前是人类吧?”月乃梦以轻声出屋关上房门,“教教我怎么照顾发烧的人。”
“你是说幽莉吗?”
“是你刚招的特级执行人。”
狼塚昴轻叹一声,“在我这不还挺精神的吗,怎么一回你那里就病倒了。”
听月乃梦以把情况讲了一遍,她点点头,“量过体温了吗?”
“啊,等会。”
电话里的声音走远了,狼塚昴把刚收起来的资料簿又放回桌上,默默扫视着上面的报告。
【■■年■月■日,■■市■■儿童福利院发生火灾,包括工作人员在内16人死亡,1名儿童失踪。火灾原因仍在调查中。】
【同日,东都连合的新任首领九城夜罂粟率队在附近清剿敌对黑道组织■■■。】
……
【■■年■月■日,首次观察到九城夜罂粟仅携带一名保镖出行。此前,九城夜罂粟已将原有亲卫队改为支援班,该保镖为其唯一的贴身保镖,名为“幽莉”。】
……
“40度。”
话筒里的声音把狼塚昴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不太妙啊,”狼塚昴喃喃,“不过我本来也觉得她这几天可能会出状况了。”
“什么意思?”月乃梦以问。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啊,”狼塚昴叹了口气,“先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九城夜罂粟对于幽莉是什么人?”
“坏人。”
月乃梦以秒答。
“十足的人渣,獠牙取代大脑,只知道无节制地在幽莉身上榨取,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不,是根本没把她当人看。”
“自诩主人,不过是仗着早就稀释干净了的恩情绑架幽莉而已,想当然地享受和践踏。幽莉的渴望她看不出来,幽莉身上的伤她也看不见,她那双红眼睛跟两个血洞无异。”
“她连触碰幽莉都不配,她愚劣,傲慢,丑陋,带给幽莉的只有痛苦。好在她已经永远摆脱不了愧疚的折磨了,这是她活该的诅咒。”
毫无宣泄之意,每一句都冰冷如结论,说到最后月乃梦以的语气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她好像知道发烧是什么感觉了,一股股的火正往头上涌。
她把乱掉的额发捋顺,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
“真是开了眼了,原来你也会生气啊……”狼塚昴轻声说,“七年前她们两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但在幽莉眼里,九城可能和你说的截然相反。”
“对于她而言九城不仅仅是主人而已。恩人、老师、母亲、姐姐、爱人……这些角色同时投射在这唯一的一个人身上,就算痛苦,也会让人视而不见——直到你把那面镜门破坏掉。”
客厅里一片死寂。
月乃梦以屏住了呼吸,生怕话筒里的声音隔着门板被昏睡中的幽莉听到了。
“各司其职”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有人需要知道全貌,有人则绝对不行。
“这样一个人突然从她人生中消失,肯定会出问题的,甚至她本人可能都没意识到。”狼塚昴继续说道。
“所以说这是……心病?”
“只是发一场高烧已经算幸运的了,就当是一种消化疼痛的方式吧。”
狼塚昴顿了顿。
“但疼痛就算消解了也不代表结束,最顽固的伤就像淤青,是会慢慢显现出来的。”
“淤青……”月乃梦以好像猜到了她在比喻什么。
“算了,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你先照顾好她,能帮她挺过来的只有你了。”
“所以我该怎么照顾她?”
“多喝水多冷敷——这种连你这个天生吸血鬼也该知道的常识我就不多说了,你买的药应该也用不着了,其他的你记好了。”
“嗯。”
“让她吃点清淡的东西,比如粥,知道粥是什么吗?她没有胃口你就喂她喝。”
“发烧会出很多汗,衣服湿了你就给她换一身,把身上的汗擦干净。”
“还有吗?”月乃梦以追问。
“几天都不退烧的话就联系辅助专员,把她送来总部吧。啊还有,你不会做粥就点外卖,别把人饿死了,就这样。”
说完狼塚昴挂断了电话。
月乃梦以愣了一下。
嘲讽?
但也是事实,她只需要血包就能填饱肚子,这间公寓里的厨房就是个摆设,下厨更是从小到大都没必要接触的事。
月乃梦以翻了翻她们带回来的大包小卷,把幽莉现买的锅碗瓢盆拿出来放到一边,这些她确实用不上,只能等幽莉病好了自己发挥了。
这时她注意到了被压在最下面的小袋子,里面的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感冒药、体温计……不都是她刚刚跑出去买的东西吗?
打开小袋子,里面还有更多的消炎药和绷带,想了想应该是她们分头买东西时幽莉那边买的。
虽然她家里确实没有,但为什么幽莉也没问一声就自己全备好了呢?
啊……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在九城夜罂粟那边就是这样的。
月乃梦以见过。
见过幽莉被九城吸食一通后,踩着虚弱的步子下楼,自己为自己准备吃的,空旷的餐桌上身影孤单。
也见过九城说了一句血味不对劲,警告幽莉不许生病耽误了血食,幽莉回屋连忙检查身体。
通过白鸽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灭,就像揭开了绷带,露出的只有伤疤。
难怪幽莉问也不问,在九城那里,她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所以就以为在这里也会过着一样的生活吗?
那只装满药品的小袋子看得月乃梦以心里直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哗啦——”
她把袋子猛塞了回去,缓缓起身,进到幽莉的房间。
幽莉的脸在昏睡中一片红晕,月乃梦以注视着,不忍心地摸了摸幽莉的头。
“安心休息吧,幽莉。”
“我要让你知道,九城从来不做的事情,我会为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