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莉漫步在巨大的宅邸中,回声空灵而悠远。
阳光斜射进来,窗外白茫茫一片,仿佛宅邸之外的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幽莉想走到窗边看清楚,腿脚却不听使唤。
她认出了这里,她曾住了七年的宅邸。
七年?这个时间无端出现在她脑海中,她不是才刚来吗?她会在这住七年吗?为什么只有七年,七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幽莉看着落地镜里的黑发少女,一脸茫然。
“幽莉。”
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这干什么呢?”
金发少女走入镜中,借着高了大半头的个子一把揽过幽莉的肩膀,她的脸上蒙了一团雾气,幽莉看着她的脸却不自觉开口。
“主人……”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睡不着了吧。”
“是吗,正好我也睡不着。”金发少女揽着她站在镜前,两人默默无言,直到幽莉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主人,我听说……镜子不是照不出吸血鬼的吗?”
金发少女不屑地笑了一声,像是无数次听过这个问题。
“那只是民间流传的说法罢了,还说吸血鬼怕银呢,估计是第一个传的人把‘秘银’漏听了吧。”
“不过你说的那种情况也是有的,”金发少女又说,“与其说是镜子照不出吸血鬼,不如说是有一种无法照出吸血鬼的镜子,只能照出人类。”
好神奇,幽莉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一次这话,但还是随着意识问出了“为什么”。
“非请勿入,照不出吸血鬼就意味着,那本来就不是镜子,而是留给吸血鬼通行的‘门’啊。”
幽莉真想亲眼看看,金发少女看透心思般揉了揉她的脑袋。
“有机会就让你见识一下,放心,跟着我这种机会多的是。既然要当我的贴身侍卫,那你可得快快长高、变强啊!”
“嗯!”
幽莉用力地回应,她明明要一辈子跟着主人,为什么只有七年呢?
忽然一股力量从背后贯入,幽莉被猛地推向镜子,这一瞬间镜中的两个人影消失了,她认得这种镜子,是由秘银制作的镜门。
“不,不……”
她本能地抗拒,身体却已经跌进了镜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背后的镜门传来光亮。
金发少女的身影变化了,妖艳的面容清晰起来,九城夜罂粟站在镜门外冷冷地看着幽莉跌入黑暗。
“再见了幽莉,你就留在里面吧,以后用不着你了。”
“等一下!主人!”幽莉想跑向镜门,但黑暗中的距离永远无法拉近,“这里好黑,主人为什么要抛下我?因为我还没有长高变强吗?”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连主人的命令都敢抱怨吗?”
“可是我会死啊!我死了对主人是无所谓的吗!?”
恐惧与绝望下她慌不择言。
“是啊是啊,你才知道啊?”九城夜罂粟冷笑,“没用的东西,也该发挥一下自己最后的价值了吧?七年前你的命就是我捡回来的,现在你该为了我去死了。”
九城夜罂粟伸出手指一点,镜门“咔擦”一声轰然碎裂,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不要!”
“主人!!”
——
幽莉猛地睁眼。
浑身的燥热与疼痛瞬间包围了她,难受得她闷哼起来,原来她连喊出声都做不到,却觉得整个人的力气都耗尽了。
“幽莉!你醒了!”
少女的脸猛然跃入视野。
“你做噩梦了吗?哪里不舒服?”
幽莉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呆呆地望着少女,渐渐认清了月乃梦以的面孔。
一张焦急的脸,带着满脸切实的关心,深深印进幽莉眼底,告诉她噩梦已经消失,陪伴她的人一直守在身边。
她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滑过脸侧激起一阵滚烫的酥麻,好难受……但眼泪为什么就是不受控制……
一股凉快的触感贴上皮肤,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你眼睛难受吗?要不要给你冷敷一下眼睛?”
幽莉摇了摇头,她不想闭眼,一闭上眼就想起那无边的黑暗,无形的恐惧在黑暗中放大,细分,再放大,而她自己越来越小,压迫感让她心里发毛。
她只想睁眼看着梦以的脸,只有这样才能让意识保持清澈……和安心。
“我……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幽莉喃喃着找回现实的感觉。
“我们一起收拾屋子,你突然就昏倒了,”月乃梦以垂眸,“我都不知道你一直在发烧。”
“我也不知道……”
幽莉费力抽手摸了摸头,这才发觉额头上贴着退烧贴,以及一丝异样的触感。
“我的刘海呢……”
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会一下子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掀起来啦,”月乃梦以笑着摘下一只小发夹,“不然影响散热!”
幽莉也跟着笑了笑,身体却更难受了,情绪也转瞬即逝,她盯着月乃梦以,难过猛然涌上心头。
“对不起。我的血好几天都不能喝了……还拖累你照顾我……”
也许是她看错了,月乃梦以的眼中一瞬间闪过复杂的神色,随即化为安慰的浅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没关系~就当是为了让你快快养好身体。都一起住了,就互相拖累,互相照顾嘛。”
一起住是这样的么?不该是贴心侍奉而且不添麻烦么?这样不会被骂“没用”么?
可是摸头真的好舒服,让幽莉什么都不想了,在一次次抚摸中相信了梦以的“没关系”。
“饿了我会去喝血包的,倒是你,肚子饿了吗?”
这么一说幽莉确实感觉肚子瘪得慌,她瞥一眼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她快有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点了点头,但不知道怎么办,现在这样子连爬起来点外卖都成问题。
“哼哼~等我一下。”
月乃梦以快步出去,端着碗和杯子回来了。
幽莉记得那个碗,是她在百货店新买的,难道……
“来,先喝口水吧。”
幽莉被扶着坐起来,温热的白开水滋润身心,一整杯转眼就下肚了,紧接着一只勺子伸到她面前。
“来。”
月乃梦以伸出另一只手在勺子下面托着。
幽莉愣神地盯着勺子里舀的东西。
应该是粥,只是颜色有点不对劲,切块的大小参差不齐,能看出肉块和葱,这个黑色的小不点是……皮蛋吗?
不不……这碗粥是哪来的,她不是住在吸血鬼的家里吗?
“梦以,难道这是你做的?”幽莉猛转头。
“这么惊讶吗?”月乃梦以笑笑,“粥应该不是很难做的食物吧?试着学了一下,小意思。”
可幽莉看到她托在下面的右手上缠了好几个创可贴,记得梦以是左撇子,也就是用左手拿菜刀……
“好啦快尝尝吧,”勺子往前送了送挡住幽莉视线,“再不吃就要滴到手上了。”
“唔,还是我自己来吧……”
幽莉有点难为情地躲了躲,本来就是自己身体出问题的不好,还让照顾自己的人给喂饭,实在是得寸进尺。
“我听说发烧就是要这么照顾的。”月乃梦以毫不退让,“来,跟我张嘴,啊——”
幽莉只好照做,她不太习惯从别人手里吃东西,看得出来梦以也是第一次喂别人吃东西,勺子在嘴里和牙打架,好不容易才把这一口吃满。
想来真是奇妙,她竟然在吃吸血鬼为她亲手做的饭,甚至还亲手喂她,难道这是第二重梦境吗?
不过就算是梦,也是个美梦,她从来没做过的美梦。
“味道……怎么样?”
月乃梦以小声问道,她侧着头,偏分的白发遮住表情,只看见目光低垂,像是祈祷般等待着答复。
就连去找长官谈话时都没见她这个样子,幽莉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暖暖的,明明梦以在担心啊,为什么她会觉得有点开心呢?
这时候应该鼓励一下梦以吗?或者感谢?不……也许梦以需要的只是真实的感受吧。
“其实我现在没有味觉……”
幽莉实话实说,月乃梦以也没有转过头来。
“但是粥入口很舒服,口感就和我以前吃过的一样,还有肉和有蛋的,吃下去也很暖和,所以……我很喜欢。”
月乃梦以没动,“真的?”
“真的。”
月乃梦以还是没有转过头来,但肩膀抖了抖,白发之下渐渐漏出声音。
“诶……嘿嘿……哼哼哼……原来做饭也没有那么难嘛。”
她舀起第二勺送到幽莉嘴边,满脸小得意,“那要好好把它吃完哦,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来,啊——”
“啊唔。”幽莉乖乖照做。
“啊——”
“唔……”
一喂一吃,月乃梦以渐渐轻松了许多,又问:“幽莉你是怎么理解菜谱上的少许、适量、半勺这种词的呢?”
“唔?”幽莉边吃边想。
“少许是多少,适量又是多合适,半勺是用什么尺寸的勺,这种模糊的概念竟然可以用作说明书吗?”
吸血鬼少女边喂边问。
“说到底,发明菜谱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好吃呢?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些?”
幽莉听着听着笑了,真像是新手请教老手。以前她也有过一样的疑问,渐渐地就寻思出了答案。
“这些都是要吃了才知道的,”她说,“这次的‘少许’放多了,下次就知道要放少点了,一顿接着一顿,久而久之就有自己喜欢的口味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角度。”
月乃梦以盯着碗里的粥许久,像是在回忆什么又似是决定了什么,仔仔细细地把最后一点粥舀满送到幽莉面前,语气轻柔。
“那等你味觉恢复了,我再做给你吃,你愿意尝尝吗?”
她的目光穿过勺子上氤氲的热气,幽莉不由得想起她无数次看到的这双蓝眸,总是如此的澄澈,仿佛能穿透噩梦。
幽莉轻轻张口。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