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近郊。
黑色奔驰轿车穿行在盘山公路中,橘明里手握方向盘,无精打采。
那场晚宴结束之后,老大抛下一句“我一个人静静”,然后真就没影了,不出面也就算了,连消息都不回一个。
偏偏下面还有一堆搁置的事要拍板,御西华那边新选出来的代理人一遍又一遍地发来联络,光凭她一个军师也不行,只好直接来找老大了。
前方的盘山路渐渐精致起来,密集的丛林中亮起石灯笼的光芒,那是维持结界的装置,覆盖山顶庄园的结界还在,至少说明支援班还是在干活的。
车子开上山顶的平路,一栋气派的庄园大门显露,门口的支援班守卫早已为橘明里打开大门,她直接开进去,停在宅邸主楼门前。
宅邸大厅里空荡荡的,橘明里也习惯了,整座宅邸除了老大和幽莉,也就只有几个负责日常维护的佣人,现在幽莉也……
“唉……”
她摇摇头。
橘明里循着走廊里的说话声走过去,几个佣人刚好都聚在一起。
“是橘小姐,你来了。”一个佣人有些焦急。
“你们在忙什么呢?”
“是这样的,少主大人已经三天没从屋子里出来了,我们在商量要不要送点血食上去。”
“三天,连屋门都没出?”橘明里一惊,这还是老大吗?
“但是少主大人只喝幽小姐的血,不知道我们平时用的血食合不合她胃口,所以还准备了一些新的。”一个年小一些的佣人说。
“而且楼上时不时传来一些很大的声响……”又有人小声说。
橘明里接过佣人手中的血杯轮流闻了闻,质量都是上乘,虽然不知道跟所谓混血的血有多少差距,但就算是对付挑剔的口味也足够了。
她选出一杯还给那个年小的佣人,“正好我有事要找她,我也一起上去吧。”
她跟着佣人上楼,脚步声回荡在空间内,前方的空气莫名凝重起来,寂静中似乎暗藏着某种异样的情绪,直觉隐隐跳动,渐渐变为一股不好的预感。
“嗒嗒——”
佣人敲了敲主卧的门。
“少主大人,您醒着吗?我们准备了一点血食,您还是喝一点吧。”
屋内毫无动静。
佣人慌张地跟橘明里对视一眼,小声说:“这几天都是这样。”
橘明里接过佣人手里的血杯,敲敲门,“老大,是我。”
依然毫无回应,空气好像更冷了。
橘明里犹豫一下还是拧了下门把手,要是睡着就算了,没睡的话就更得进去看看了。
门没锁,她轻声推开一条门缝。
屋内一片幽暗,橘明里一抬脚就绊到了一件衣服,而散落在地的衣服还有更多,像是不习惯没有了某人的收拾,自己又没有力气捡起来,下一次又忘记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房间中央的那张大床上凌乱不堪,褶皱上隐约能看出翻滚和挣扎的痕迹,而她之所以能看到床褥,是因为床的四周,高耸的纱幔被撕成了破烂。甚至连旁边的梳妆镜也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框。
门外的光退去黑暗的边缘,照亮一个狼狈的身影。
她蜷缩在椅子里,一头毛燥的金发凌乱披散,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臂弯里抬起一只哭肿的眼睛,猩红,却毫无光芒。
橘明里一瞬间怀疑这个失魂落魄的人真的是九城夜罂粟吗?
曾经那个傲慢、张狂、高高在上的九城夜罂粟会不会已经在那一晚死去了,留下来的只是个由懊悔填充的空壳?
不过她一开口,橘明里又确认了这确实是老大。
“我不是说了一个人静静吗?”九城夜罂粟声音沙哑。
“我……我总得来看看老大你啊。”
橘明里没想到打击竟然有这么大,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把手里的高脚杯递过去。
“这是佣人们给你准备的血食,幽莉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也都很担心你,老大你也要注重身体啊。”
吸血鬼的体质因人而异,橘明里自己可以几天都不用进食,而老大就属于强大又暴食的那种,要是不用血包的话得养好几个血仆才跟得上她的消耗。
以前全凭幽莉身体恢复得快,血味又好,才一个人供了她七年血,如今幽莉不在了只能用血包凑合了。
九城夜罂粟盯了一会血杯才缓缓伸手,苍白的皮肤下骨节与青筋凸起,透出饥饿许久般的虚弱。
捧起高脚杯的瞬间,她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洒出几滴鲜血。
“好凉……”
血杯是这么凉的吗?
九城夜罂粟瞥了眼面前的人才回过神来,杯子里盛的不是幽莉的血,而这更不是幽莉亲手递上的血杯。
原来一般的血杯就是这么凉啊……
她忽地想起来,在捡到幽莉之前她一直都是用杯子喝血的,玻璃杯总是没什么温度,血也乏善可陈。
直到幽莉住了进来。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直接从幽莉身上吸血,而是给了幽莉一把匕首,让幽莉在她晚上醒来前备好一杯血送过来。
幽莉说,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她醒来时,幽莉已经端着血杯守在门口。
她躺在床上伸手去接,掌心却传来了出乎意料的温暖,玻璃杯暖得刚刚好,让她下意识握得更紧,想把这股舒适全部渗进身体里。
“幽莉,你的血这么热吗!?”她惊讶道,初醒时的混沌瞬间被驱散。
“不是的,是我在放血前用热水把杯子烫过了,”幽莉欣慰地笑,“我想让主人在起床的第一时间就触摸到最舒服的温度。”
她愣了,连她这个天生的吸血鬼都没想过还可以这样,这个捡来的少女竟能为了她做到如此体贴,既不畏惧她的力量,也不觊觎她的地位,仅仅是为了让她起床时更舒服。
被人放在心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这时她才发现幽莉有些站不稳了。
“其实……主人手里的是第三个杯子了,”幽莉勉强撑住身体,“前两次手腕上流出来的血总是对不准,淌了一地……”
她心里抽动了一下,轻叹一声,却不忍心说得太重。
“傻不傻啊你,”她掀开身上的被子,“进来,等我喝完你再走。”
幽莉一愣,脸上顿时泛红,“谢谢主人……”
那个黄昏她抱着幽莉,手里摇曳着温热的血杯,缓缓抿上一口,那一口,是她有生以来最温暖的一口血。
……
“啪嗒。”
眼泪滴入血面,九城夜罂粟握着冰冷的高脚杯,回忆几乎耗尽了她仅存的精力。
从那以后幽莉端上来的每一杯血都是暖暖的,而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还有冰冷的存在?
喝下这杯血能想起幽莉的味道吗?
九城夜罂粟抬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噗——呸!呸!呕……”
鲜血和酸水喷在精致的地毯上,九城夜罂粟扣着嗓子眼,差点把胃都吐出来,呛得眼泪夺眶而出。
“猪血!?什么垃圾!难喝得要死!”
她甩手一扔,高脚杯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弧线飞出门外,砸在走廊墙上摔得粉碎。
“噫……”
守在门外的佣人吓得发抖,一下子跌坐在地。
少主大人脾气一直都这么大吗?刚刚不还安安静静的怎么突然就暴跳如雷了?幽小姐以前到底是怎么伺候好她的啊?
啊……难怪幽小姐总是一副平静的厌世脸,这换谁来都得这样吧!
橘明里也慌神了,不可能啊?这杯血还是她亲自闻过的,跟幽莉的血差距就这么大吗?
她马上招呼佣人进来,“你们准备的其他血食呢?也端上来,快。”
“不喝!”九城夜罂粟大吼,“全都是垃圾!我谁的血都不喝!”
“可是老大,再这样你的身——”
“我说了不喝!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