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莉擦擦眼角的泪,轻声爬出被窝。
不能打扰到梦以睡觉,这三天里梦以一定比她还累,但更不能让梦以一直睡在地上,还挨着一个发烧病人的地铺,那么……只能把梦以抱到床上去了。
幽莉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体温降下来后身上凉爽又轻松,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抱起一个人不是问题,就是怕把梦以弄醒了。
只要动作放轻一点、慢一点就可以了吧?睡着的时候就算醒了一下,一般也会很快再睡过去的。
见月乃梦以侧躺着,幽莉在她身后蹲下,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扒了一下,没有反应,于是继续扒拉,把身体翻到仰面的同时,胳膊垫在了她的背后。
“嗯……”
月乃梦以含糊着,胳膊无力地摊开。
幽莉把她胳膊也拢过来,另一边伸到她弯起的膝盖下面,公主抱着把她整个人缓缓抱离地面。
好轻——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中。
幽莉毫不费力地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起身,看怀里的人依然轻闭双眼,呼吸均匀舒缓,终于松出了一口气,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只要把她抱到床上就好了。
幽莉控制着幅度缓缓挪步,就算客厅里的小床离得不远也生怕一走路就把梦以摇醒了。
她依偎在自己怀里也是小小的一团,白发散落肩头,精致的面庞失去意识的模样像个沉睡的天使,让幽莉不由得注视着她的睡颜,下脚时差点踩到杂物堆里的什么东西。
终于走到床边,幽莉俯身把月乃梦以由身体到头轻轻放下,最后搭上被子,认真端详起这张脸,平静,安然。
同样也是这张脸,在她从噩梦中惊醒时满是焦急,在她身体稍有好转时又喜笑颜开。
“谢谢你。”
幽莉无声地说。
现在该互相照顾了,幽莉又一次下定了早就下好的决心,转身走开。
背后,月乃梦以的脸上偷偷爬上一抹浅红。
……
客厅里还是堆着不少东西,但比刚来时宽敞多了,幽莉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挡住了照向小床那边的阳光。
不过,没想到竟然会在早上睡醒,看来真是发烧把作息都睡乱了。
幽莉再次摸了下额头确认退烧无误,身体甚至比之前还轻松,是初愈的错觉吗?还是因为养了三天没放血?
总之肚子是有点饿了,她的食欲也恢复常态了,但在吃饭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幽莉想着先找一找梦以平时喝的血包,却在厨房门口愣住——
本就不大的厨房一片狼藉,像是把之前屋里的凌乱都挪到了这里。
水槽里堆着烧坏的锅和没来得及洗的碗盘。橱柜台上,打翻的调料瓶,搅飞出去的蛋液,翻开的菜谱一本叠着一本……菜板上散落着切成各种形状的食材……
少女手忙脚乱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让一个吸血鬼做这些真是为难了,幽莉心里直念抱歉,但是……又很温暖,不由得笑了。
不过这些都留到梦以醒了再收拾吧,现在收拾就太吵了。
幽莉转而打开冰箱的冷藏层,血包都放在这里,除此以外空空如也。她瞥到桌角的制冰机,于是又拉开冷冻层,果然看到了攒冰块的收纳盒,看来梦以平时喜欢喝凉的血。
幽莉无法体会到血味对于吸血鬼究竟是什么样的,不过至少能看出,在温度上的偏好就像咖啡,凉的热的都有人喜欢。
冷藏保存的血还可以用调酒的方式加到鸡尾酒里,热血如果不是直接从体内吸食就得尽快喝完,至于常温的……大概就像外皮黑透了的香蕉,也不是不能吃。
但没在梦以家里找到别的饮料和酒也只好作罢,更何况幽莉本来就打算先给她端上满满一杯血了。
幽莉在柜子里找到几个看上去没用过的玻璃杯,把最大的那个拿了出来,夹了小半杯冰块进去,开始用勺子转冰给杯子降温。
有时间去买个碎冰机和雪克杯吧,幽莉边转边想,把血倒在碎冰上,再加一串黑莓和一片柠檬,既然梦以喜欢喝凉的,那她一定也会喜欢这种喝法的。
转到杯子凉了,幽莉把融化的水控出来,杯子放正。
她抽出水果刀,刀刃抵住手腕,静静等待着。
幽莉在进入心流状态,每次放血前必做的仪式,为了加速心跳,让血更快地流出来。
通常只要调整好呼吸和情绪,预想随着这一刀流出的血会被对方喝下,她的胸腔就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激动。
而这一次不止如此,积累了三天的情绪在这时到达顶峰,感谢、开心、触动,还有那些说不上名的感情,让她放心睡去的,让她眼睛湿润的。
越是回想这些一点一滴,她越觉得应该为了下刀的那一刻多等待一会,可她又迫不及待,想立刻就用自己的血把这一大杯灌满,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向梦以表达感恩了!
胸腔里积压的东西终于难以忍受,心跳怦怦作响,幽莉仿佛听见血流在全身奔涌,脉搏顶着刀刃跳动!就是现在了!
她屏住一口气,握紧刀柄——
“咚——咚——”
脚步声飞速跃进,一具柔软的身体猛地飞扑过来,一把推开了幽莉的手腕!
世界仿佛放慢,这一刻连声音也消失了,幽莉被扑得措不及防,只见月乃梦以埋头抱紧她,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举得离刀远远的。
“梦……梦以?”
“你在干嘛!?”
月乃梦以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听着有点发抖。
“我在准备血食,”幽莉一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吵醒你了吗?”
“我知道,先等一下……”
月乃梦以喘着粗气接过幽莉手中的水果刀,放到了一边。
“为什么突然要放血?还有你拿的杯子会不会太大了点……我记得这杯子容量都不止半升了,你敢放血我都不敢喝啊!”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吗?幽莉轻轻搭在月乃梦以的手上让她放心。
“我病倒这三天你也没有好好休息吧?所以我想好好报答你。这些血量我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不用担心。”
可月乃梦以还是抱着她不放,幽莉有些不解。
“其实我是有点被你割腕的样子吓到了,”月乃梦以闷头说,“面不改色毫不留情地,下面还接着这么大一个杯子。”
“这很正常吧,”幽莉解释道,“我只是切开一个口子而已,准备血食就是这样的。”
月乃梦以头埋得更深,握紧了幽莉的手腕,指腹清晰地感受着一道道刀痕的起伏。
这一点也不正常啊……每次都这么平静地拿起刀割下去,好像切开的不是自己的皮肉一样,你不会觉得疼吗?这么多的伤痕都不会让你犹豫半分吗?为什么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呢?
“疼痛就算消解了也不代表结束,最顽固的伤就像淤青,是会慢慢显现出来的。”
——狼塚昴曾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浮现在月乃梦以的脑海中,原来幽莉的“淤青”她早有见过。
害怕被嫌弃身上的咬痕,不懂吸血以外的喜欢,所谓的身材管理,还有一次次地,像这样把自己当作人形血包。
不,恐怕是在七年间,她心里的什么东西已经被九城夜罂粟彻底地改变、扭曲了……
月乃梦以不禁咬紧了牙。
没关系……既然淤青是慢慢显现的,那就由她来慢慢消掉好了,多久都可以。
“听我说。”
月乃梦以松开幽莉,抬头对上她茫然的眼神。
“你的烧才刚退下去,一下子失这么多血,身体可能又会变虚弱的。”
“唔……”幽莉心里一沉,要是再烧起来确实就麻烦了。
“还有啊,血也是有赏味期的,你不用这么着急就放血。”
“赏味期?”幽莉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是说不能每天都放血或者吸血吗?”
“对的对的,”月乃梦以点起头,“就算你有混血的恢复力也不行,并不是新鲜的血就一定最好喝。你的血很珍贵,要好好珍惜才可以!”
“这样吗……”
“是啊,好喝的血也不能每天都喝啊,山珍海味每天吃的话就吃不出山珍海味了吧?会腻的。”
会腻的……
幽莉猛然想起那个人吸她血时的反应,从初遇的狂喜到如今的嫌弃,她亲眼见证了这个不知何时转变的过程,这个让她痛苦又迷惘的过程。
“你说得对……”幽莉下意识抱着胳膊后退半步,她不想再被梦以嫌弃。
月乃梦以拉着她回来半步,冲她笑笑。
“而且其实我昨晚已经喝过血包了,现在还不饿。”她指着垃圾桶里面,“看。”
幽莉勉强才瞥见空血袋的一角,因为上面还盖着更多的厨余垃圾。
“所以我现在不用给你准备血食了吗?”幽莉犹豫着呢喃,“那我要怎么报答你……”
“帮我收拾一下厨房?”月乃梦以讪笑。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幽莉果断回道,“毕竟你也是为了我才做的饭。地铺和衣服我也会洗干净的。”
她一下子想起还有自己可以做的,来了精神。
“梦以,我帮你按摩吧!”幽莉张开双手,“我按摩技术还不错,如果你身体累的话我可以帮你缓解很多。”
可月乃梦以竟后退半步,嘴角尴尬地扯了扯。
“等一下……我记得是不是你一刀把人钉在墙上过?”
幽莉不解地点点头,那是在千叶县解决人贩子时的事了。
“虽然我不想跟你提起那个人……但九城的身子骨也很结实吧?”
幽莉也不想回忆起她,但也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的手劲给我按摩的话,我说不定会被按散架的……而且我身上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月乃梦以挠挠头,“其实你也不用非得报答我什么啦……”
“是吗……”
幽莉忽然陷入了虚无的恐慌,血也好,按摩也好,她仅会的梦以现在都不需要,那不就又变得没用了吗……
“啊!”
月乃梦以一拍手,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神色。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一把抓住幽莉手腕,神秘一笑。
“你先收拾收拾,一会跟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