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登记册上“林默”那两个字,手指紧紧攥着纸张边缘。
纸张边缘刺入掌心,渗出血珠。
疼痛让他确认自己确实醒着。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太平间里面。
柳如烟的尸体躺在冷柜前,血泊已经凝固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林默站了三分钟。
没动。
他把登记册合上,翻到封面,看到一行小字。
“市立第三医院·太平间登记册,仅供工作人员使用,患者家属请勿翻阅。”
林默抽出登记册内页,把写着“林默”的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揣进口袋。
他转向太平间门口。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有人靠近。
林默关掉太平间的灯,闪进旁边的走廊死角。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是女人的高跟鞋。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子从值班室走出来,她低着头,白大褂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她走到太平间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向门牌。
林默看清她的脸。
是苏婉。
苏婉没有进太平间,只是站在门口,掏出一支烟点上。
“出来吧,”她对着空气说,“我知道你在。”
林默没有动。
“你的心跳声太大了,林默。”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
苏婉转头看他,吐出一口烟。
她穿着一件白色护士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
那颗痣还在。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她说,“看来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看见了一本登记册。”林默把撕下的那页亮出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死亡日期是明天。”
“你相信吗?”
林默看着她。
“你比我先来,你知道什么。”
“你问错人了,”苏婉吸了一口烟,“你应该问的是,你到底是谁,林默?你还是林默吗?”
林默愣住。
“我的ID叫苏婉,B级,我没骗你,”她说,“但我不是玩家。这医院的每个活人,包括你,都是实验体。”
林默后退半步,背后是冰冷的墙。
“你说什么?”
“这栋楼是规则研究所的一个实验基地,”苏婉说,“我说的‘规则研究所’是怪谈世界的一部分。这栋午夜医院不属于常规副本,它是一个实验室,测试的是‘人类对规则认知的记忆锚定效应’他们想知道,如果一个人被完全洗掉记忆,重新注入一个陌生的副本规则,他会在多少时间内适应并通关。”
林默没有说话。
“你是实验体051号,”苏婉说,“你的记忆来自一个已死亡的B级玩家,真正的林默,死于一周前。你是在他的尸体被回收后,被注入了他的记忆的复制体。”
林默靠在墙上,手指掐进掌心。
他想起时雨说的话。
“外面那个,是影子。”
“所以,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完全是,”苏婉说,“你的情绪是真的,你从今天早上醒来的恐惧是真的。你的记忆是假的,但你的现在是真的。”
林默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活,”苏婉说,“我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副本,我需要一个帮手。你是复制体,但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你比其他实验体强。”
“条件?”
“帮我把时雨的控制链切断,”苏婉说,“她是这个实验的监工。”
林默看着苏婉。
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像说谎的人。
但他也看到时雨在镜子里看他的表情——那种占有欲,那种笃定,不像杀人狂。
“我要想一想。”
苏婉点头:“你有一个晚上。”
她转身走进值班室,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默独自站在走廊里。
他低头,看到脚下有水渍。
是柳如烟的脚印,从值班室一路延伸过来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
柳如烟脚上的鞋,是湿的。
可她哪儿来的水?
深夜的副本里没有水源,走廊是干的地板,太平间里也没有积水。
林默弯腰,用手摸了摸那摊水渍,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
不是血,不是药水,就是普通的水。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回走。
脚印一直延伸到大楼东侧的楼梯间,那里有一扇铁门,上面写着“住院部·东区”。
他推开门。
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常年没人来过一样。
台阶上也有水渍,一串脚印通向楼上。
林默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里。
他数到第十二级台阶,停下来。
墙角有一扇小窗户,窗户很小,正常人很难钻过去。
窗外是凌晨的街道。
路灯昏黄。
他试着推开窗户,窗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被打开过一样。
寒风灌进来,裹着雨水的味道。
林默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灯还亮着的店。
招牌上写着“月光咖啡厅”。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
林默心跳加速。
他爬上去,翻窗跳下,落在小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水花溅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停,直接走向咖啡厅。
推开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店里只有一张桌子。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坐在窗边。
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杯子里的液体是红色的。
少女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林默。
时雨。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露出白皙的小腿。头发披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很薄,涂着浅粉色的唇膏。
但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
血红色,像两块宝石嵌在眼眶里。
“你来了。”
林默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裤腿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时雨站起来。
她比林默矮一个头,仰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林默没说话。
时雨伸出手,手指抚过林默的脸颊。
她的手指很凉,像冰块一样。
“因为你是我的,”她说,“从一开始就是。”
她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林默的耳垂。
“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的遗物,”时雨说,“他在规则研究所里工作过,他留下了一份文件,藏在通往高层副本的钥匙里。”
林默看着她。
“拿到那把钥匙,我们就能离开规则之境。”
“那钥匙在哪?”
“在苏婉身上。”
林默愣住。
时雨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牛奶一样。
但林默看到她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以为她在帮你?她只是要你帮她去拿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时雨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红色的液体喝了一口。
“你知道苏婉是谁吗?”她问。
“B级玩家。”
“对,但她还有一个身份。”
时雨放下杯子,看着林默。
“她是猎杀者的人。”
林默皱起眉头。
“猎杀者?”
“一个以清除不稳定玩家为目标的组织,”时雨说,“他们认为某些玩家拥有破坏规则之境稳定的能力,必须被清除。我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为什么?”
“因为我的能力。”时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规则之力,能让副本规则为我改变。但这种改变是不可控的,会引发规则之境的连锁反应。”
林默想起了之前的事。
时雨在镜子里出现,整个医院的走廊灯光都熄灭了。
“所以苏婉要杀你?”
“对,”时雨说,“但她需要我父亲的钥匙,没有那把钥匙,她进不了规则核心层。”
林默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她拿到钥匙,她会怎么做?”
“杀掉我,然后离开规则之境。”
“那为什么不直接抢?”
“因为钥匙只有我知道在哪,”时雨说,“它不在我这里,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林默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时雨又笑了。
这次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的人,”她说,“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不相信也行。”时雨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但你可以选择。”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划过林默的胸口,隔着衣服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选择我,还是选择她?”
林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时雨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火焰,又像是深渊。
“我不知道该信谁。”
“那就别信。”时雨说,“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那对你有利的事是什么?”
“拿到钥匙。”时雨说,“然后你跟我走。”
“去哪里?”
“离开规则之境。”
林默看着她。
“规则之境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我有办法,”时雨说,“只要你帮我拿到钥匙。”
林默思考着。
如果苏婉说的是真的,他是复制体,记忆是假的,那他的人生就是一个谎言。
但如果时雨说的是真的,苏婉是猎杀者,那她说的那些话可能就是陷阱。
他到底该信谁?
“我需要证据,”林默说,“证明钥匙在苏婉身上。”
时雨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
他面前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时雨,一个是苏婉。
照片的背面写着时间:2087年12月14日。
“这是我父亲,”时雨指着那个男人,“他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那天是实验的最后一天。”
林默仔细看照片。
苏婉站在时雨的父亲身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这就是那把钥匙,”时雨指着照片上的钥匙,“我父亲把它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苏婉身上,一份在我身上,另一份在……”
她停顿了一下。
“在谁身上?”
“在林一舟身上。”
林默愣住了。
林一舟。
那个失踪的研究员。
“林一舟还活着?”
“可能,”时雨说,“但他失踪了三年,没人知道在哪。”
林默把照片还给时雨。
“那钥匙碎片怎么凑齐?”
“苏婉身上有一份,我身上有一份,”时雨说,“林一舟的那一份,我知道藏在哪。”
“在哪?”
时雨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烁。
“在柳如烟的尸体里。”
林默呆住了。
“什么?”
“柳如烟的尸体被做过标记,”时雨说,“她身上有一枚微型芯片,里面储存着钥匙碎片的信息。但芯片需要特殊的读取设备才能提取。”
“那设备在哪?”
“在苏婉身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
这他妈就是个套。
苏婉告诉他真相,让他帮她,但钥匙碎片却在她自己身上。
时雨告诉他真相,让他帮她,但钥匙碎片却需要苏婉身上的设备。
两个女人都在利用他。
但选择权在他手上。
“如果我帮你拿到钥匙,”林默说,“你会对我做什么?”
时雨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
“我会带你离开规则之境。”
“就这个?”
“就这个。”
“那苏婉呢?”
“我会杀了她。”
林默沉默了。
他不知道时雨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需要时间,”林默说,“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时雨点点头。
“但你记住,”她说,“如果你选择背叛我,我不会放过你。”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抚摸林默的脸颊。
“因为你是我的人。”
林默转身,推开门,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雨还在下。
林默站在雨里,看着天空。
凌晨的街道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二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沿着小巷往回走。
他回到那扇小窗户下面,爬了上去。
楼梯间里还是那股霉味。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回到了值班室门口。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林默推开门。
苏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烟,看着窗外。
“回来了?”
“嗯。”
“想好了吗?”
林默看着她。
“我需要看那把钥匙。”
“什么钥匙?”
“别装了,”林默说,“时雨告诉我了,钥匙碎片在你身上。”
苏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女人,还真是聪明。”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小钥匙,放在桌上。
林默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钥匙很小,大概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
“这是其中一份,”苏婉说,“还有两份。”
“我知道,”林默说,“一份在时雨身上,另一份在林一舟身上。”
苏婉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林一舟?”
“时雨告诉我的。”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离开规则之境。”
“就这个?”
“就这个。”
苏婉看着林默,眼神复杂。
“你信她?”
“我不信任何人,”林默说,“但我想活着。”
苏婉点点头。
“那你的选择是?”
林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墙上的时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小了。
天空渐渐泛白。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堵墙。
墙的顶端,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光。
白光照耀。
他突然想起圣经里的话。
“你什么时候能醒?当你看见光明的时候。”
林默盯着那道光。
他看见了。
光明。
“我醒了吗?”
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在凌晨的街道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