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的时候,银发少女正走在炎国的街头。
霓虹灯牌在水汽里晕开大团的暧昧光晕,烧烤摊的烟火混着孜然与辣椒的气息,沿街喇叭还在循环“最后三天”的录音。
这座城市的热闹从不因天黑而收敛——反而更浓、更稠、更不管不顾。但人们知道他们正处于一个不够真实的世界吗?人们不管,人们不闹。人们只知道饭还要吃,日子还得过。
她走在其中,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
不是融合,是愈发分明地浮在表面。她和世界格格不入,世界却要不顾一切地讨好她。
这不公平。
不公平也没招。
手里那杯茉莉奶绿已经喝了大半,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滴落,她没擦。淡紫色的眼眸半阖着,视线穿透了人群、车流、霓虹,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人家就是在发呆呢?
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肩膀几乎擦到她,却在最后一刻下意识偏了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要给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让路。
街角的报刊亭,老板正收着当天的晚报。余光扫见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手上动作一顿。
“又来啦?”他随口问,像在招呼老熟人。
少女没应声。
老板也不在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袋,递过去:“今天进的桂花糕,还热着。给你留了一份。”
这一次,她停了。
偏过头,看了纸袋三秒。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
声音很轻,很糯,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板摆摆手,继续收摊,嘴里嘟囔“谢啥谢,又不值几个钱”。眼角的笑意却是实的。
少女拿着茉莉奶绿和桂花糕,继续走。
穿过热闹的美食街,拐进安静的巷子,绕过一片小小的社区花园——这里已经听不见车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头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四个华丽的字:
“朔月茶馆”。
推门,风铃响。
白猫阿尔托蹲在柜台上,尾巴慢悠悠晃着。见主人回来,只微微眯了眯眼。
少女没开灯。把奶茶杯放桌上,解开桂花糕的纸袋,掰了一小块,递到阿尔托嘴边。白猫嗅了嗅,矜持地吃了。
她自己坐进靠窗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奶绿,喝了一口。
窗外,城市的灯光映在她瞳孔里,碎了一地。
银发少女放下奶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极淡。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阿尔托从柜台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猫步,跃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
外面,这座城市还在喧闹。
茶馆里,安静如初。
茶馆里的灯光没有亮起。
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回到她怀里阿尔托在她膝上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熄灭,城市的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最后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
她终于起身,把空了的奶茶杯和桂花糕的纸袋叠好,放进门边的回收箱。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阿尔托从她膝头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向通往内室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只是微微一笑
不知道对猫笑,还是对那个正在远去的银发少女笑
里间的陈设比外厅更简单——一张矮桌,一套茶具,一个靠窗的榻榻米。墙角立着那把黑红纹路的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解下头上那朵白色的头花,花被月光照的愈发明亮。
那是时间的锚点。
她没有急着睡,反正人家睡不睡无所谓。而是烧了水,重新泡了一壶茶——不是茉莉奶绿,是她自己存的陈年普洱。茶汤红浓,入口醇厚,带着岁月的涩和回甘。
她双手捧着茶杯,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在炎国这片土地上,总是这样——热闹到极致,然后安静到极致。周而复始。她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在无数个不同的城市。久到她记不清第一次看到霓虹灯时,是好奇还是无感。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她回来了,林汐语回来了。
她应该看到了无数熟悉的人们,无论是缇雨,还是安。
汐不知道林汐语回来意味着什么,不过感应到本源,她很安心。
汐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无声地划了一圈。
阿尔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没事。”她说。
猫没信。但也没追问。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
白柊学院的钟楼顶上,一个人影已经在了。
温妤汐坐在钟楼最边缘的栏杆上,粉色JK外套披在肩上,白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晨风把她粉色的长发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在吃糖。柑橘味的。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她昨晚偷拍的照片——白发少女站在老槐树下,奶茶杯上的水珠都清晰可见。她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打开另一个页面。
那是她昨晚建立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好几张照片了。时间跨度从昨天下午一直往前推——两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不是同一天拍的,角度也各不相同,但主角是同一个人,也许是长的一样的两个人呢?不过她可不管。
银白色渐变得像月光的头发。淡漠疏离的侧脸。不合时宜的长裙。
温妤汐把最后一口糖嚼碎,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笑容却没有温度。
“终于又出现了呢。”她轻笑。
然后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栏杆上。风翼无声展开,她从钟楼上一跃而下。
她的散步路线会经过朔月茶馆的那条街。
但是茶馆的位置总是飘忽不定的,但是你需要的时候,她总是会出现在那条街。
她没进去。只是在经过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隔着那条窄巷,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前的台阶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
有人在住。
她记住了。
白柊学院,清晨七点十五分。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校门。奈亚拉着还没睡醒的苏曦,嘴里叼着半块面包,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哎呀你快点,第一节是缇雨主任的课,迟到会死的!”
“唔。”苏曦半闭着眼睛,任她拖着走。
两个人从侧门挤进去的时候,苏曦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粉色JK,披着外套,站在教学楼入口的台阶上,正在和一个低年级女生说话。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像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
“……没关系的啦,下次注意就好,嘻嘻~”
那个低年级女生明显松了口气,鞠了个躬跑了。
温妤汐转过身,目光正好和苏曦撞上。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小汐汐式笑容:“早呀~”
苏曦愣了一下,点点头:“早。”
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曦闻到一股柑橘味的香水。甜甜的,又有点酸。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个银发少女身上也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茶。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两个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苏曦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上课了。
而此时,朔月茶馆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汐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不对称的设计,只是从黑白拼色换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银白渐变的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有绑。她手里提着一小袋垃圾,准备放到街边的回收点。
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枚叠得很小的纸鹤。
粉色的。糖纸。
她低头看了三秒,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继续走向垃圾回收点。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