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
白柊学院主楼顶层,院长办公室的灯亮着。歆坐在那张比她整个人大两号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白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光,红色的瞳孔一页一页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缇雨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
“林晚的事。”歆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死了。种子被汐收走了。”缇雨说,“修剪科的人干的,但她不是来杀林晚的,她来回收种子。林晚在过程中没能撑住。”
歆的手指在报告的第一页上停了一下。“伊维尔?”
“不确定。现场没有人看到修剪科的人。安锁定的痕迹在死亡前就断了,可能是被某种装备或能力干扰了。”
歆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她的身体陷进椅子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吊灯的光。
“顾青禾和梅洛雅呢。”
“已经通知了。”缇雨说,“顾青禾在训练场,梅洛雅在监控室。温妤汐和顾黎明在现场做过初步勘查,没有发现修剪科的人留下的痕迹——他们处理得很干净。”
歆沉默了片刻。
“今天夜里,”她说,“他们还会再来。悲叹之种不是一次性能源,他们需要持续收割。林晚只是一个开始。”
缇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我们的底线在哪?”她问。
歆看着她。
“没有底线。”歆说,“他们碰我们的孩子,就是碰了不能碰的东西。”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缇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咔嗒”。
歆坐在灯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报告上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像孩子的。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头。然后松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魔女之庭研究部,地下一层。
伊维尔靠在一扇紧闭的门上,左手的义肢低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她的澄蓝色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伊维尔。”
她没动。
“目标已回收。种子的纯度是89%,高于预期。根茎科那边很满意。”
伊维尔没有回答。她的义肢手指慢慢伸直,又慢慢蜷起来。金属关节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咔嗒声。
“那孩子——”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那个人顿了一下。“……没有记录。”
“我问的不是记录。”伊维尔的澄蓝色眼睛从墙壁上移开,落在那个人脸上,“我问的是你听到了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妈妈’。她在叫妈妈。”
伊维尔的义肢手指停在了半蜷的位置。
“苗奕呢?在哪里”伊维尔问
“他在休假,不过他说他会出现在白柊附近看着,你们可以用私人频道联系。”那个人回答
她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擦过墙壁,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她从那扇门前走过,没有回头。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走在通往地面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澄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起了林晚。那个笑起来像兔子的女生,那个在实战课上对奈亚说“第一次都这样”的女生,那个被锁定的目标是“回收”而不是“消灭”的女生。
伊维尔知道“回收”是什么意思。
种子取走之后,载体就不需要了。不死的也会死,不散的也会散。林晚不是被“误杀”的,她是被“用完之后丢弃”的。
伊维尔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一直没吃的糖。柑橘味的。
她没有拆开。她只是捏着糖纸,听着那张塑料纸在她手指间发出的细微声响,一步一步,走出了研究部。
外面没有雨。但空气还是湿的,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
伊维尔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你在吗。”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晚上九点。
白柊学院东区宿舍,流望空的房间里亮着灯。
他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魔法理论教材,书页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那是他上周看到的地方,这一个星期他都没翻过一页。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只刚睡醒的鸟。他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套着拖鞋,一只脚在床沿外面晃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冀枓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今晚有事。”
流望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什么事啊……”他自言自语。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冀枓,是安发的通知。只有一句话:“今晚所有学生留在宿舍,不许外出。”
流望空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闻到了那种“要出事”的空气。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闷,压在胸口,让人想用力深呼吸又觉得吸不进去。
他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副墨镜,架在鼻梁上,挡住了那双苍蓝色的星眼。
然后他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还在自习室或图书馆,宿舍里没什么人。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走出一楼大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深色的长裙,站在宿舍楼前面的银杏树下。她背对着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落叶。
流望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因为她经常出现,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太特殊了,安静到像是一幅画里的背景,你明明看到了她,但总是会下意识地忽略她。
“晚上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汐转过头来。淡紫色的眼眸看着他,不冷不热,像是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冰。
流望空推了推墨镜,露出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意外能让人安心的笑容。
“要下雨了,”他说,“你带伞了吗?”
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黑红纹路的伞。伞是收着的,伞尖点在地上,在落叶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流望空笑了。“那看来带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排站在银杏树下。
“今晚会打起来吗。”他问。
汐微微偏了一下头。“可能。”
“那你来干嘛?看热闹?”
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银杏树的枝桠,落在远处灰黑色的天幕上。
“等人。”她说。
“等谁?”
汐没有再说。她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掉。
流望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墨镜后面的苍蓝色眼睛看着她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不像是是孤独。
像是是那种“已经等了很久,还在等”的耐心。
“行吧。”他说,“那我陪你等。”
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没有说“不用”。她把目光移回天空,继续等。
流望空站在她旁边,风把他的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整理,因为反正理了也会被风吹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拆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很甜。
夜风从东边来,带着雨水的味道。
雨还没下,但快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
白柊学院西门,那条林晚死去的巷子。
安坐在轮椅上,面朝巷口。粉色长发垂在肩后,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她的轮椅停在干燥的地方,没有积水,没有落叶,像是被人特意清过场。六枚浮游炮以光学迷彩状态悬浮在她周围,肉眼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金属的重量。
通讯器里传来顾青禾的声音。
“西门,安就位。东门,梅洛雅就位。北面制高点,温妤汐就位。南面——”
“南面我。”顾黎明的声音插进来,“永寂已经展开,范围覆盖整个学院外围。”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瞬。
“目标呢。”梅洛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短促,利落,像刀锋划过空气。
“还没有出现。”安说。她的粉色眼眸半阖着,感知视野里一片平静,没有异常的魔力波动,没有被锁定的目标,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她知道他们在。
魔女之庭修剪科的人,不会因为死了一个林晚就收手。悲叹之种需要持续收割,而白柊学院的这片土地下面,埋着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的东西。
“他们会来的。”安说。
没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他们都知道。
晚上十点整。
雨开始下了。
细得像雾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雨。路灯的光在雨丝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银杏树的叶子被打湿了,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枚一枚金色的印章。
流望空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
汐已经不在他旁边了。她是在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感太淡了,当他回过神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在了。
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墨镜架在鼻梁上,苍蓝色的星眼透过镜片看着远处的天空。
通讯器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又是通知。
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十指交叉,向前推了推,做了一个拉伸的动作。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来吧。”他轻声说。
脸上是笑的。但墨镜下面的眼睛,没有在笑。
那是一种“准备好了”的表情。是“不管来的是什么,我都会站在这里”的、安静的、笃定的确认。
雨丝落在他的黑发上,落在他白色的T恤上,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白柊学院的这一夜,和任何一夜都不一样。
有人在等,有人在守,有人在暗处摩挲着左轮手枪的弹巢,有人在更暗处把手按在太刀的刀柄上。
雨还在下。
风从东边来。
摇篮,在这一夜,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