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一分。
安锁定了第一个目标。
感知视野里，一道粉色的光点从学院东侧的围墙外切入，速度不快，但轨迹极其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学院结界最薄弱的节点上。安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三枚浮游炮从光学迷彩中显形，细长的炮身在她头顶展开，炮口指向东侧。
“东门，一个。”安的声音很平，“魔力波动特征……修剪科，B级执行者。”
“收到。”梅洛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短促得像刀锋。
安的目光没有离开感知视野。第二道光点从西侧出现了，接着是北面。三个。不，四个。还有一个从南面绕过来的，速度比其他人快得多，魔力波动的特征被某种能力掩盖了，安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几乎要断掉的轮廓。
“至少四个。南面的那个我看不清。”安说，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是能力遮蔽，是存在感本身被刻意削薄了。”
通讯器里沉默了片刻。
“我来处理南面。”顾青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你们守住自己的位置。”
没有人质疑。顾青禾是学院中最强的一批人。她说“我来”，就意味着她来了，就足够了。
十点十七分。
第一道结界被触发了。
不是学院外围的防御结界——那层结界在修剪科的人眼里形同虚设。触发的是安提前布下的预警网，一层看不见的、像蜘蛛丝一样细密的魔力线。线的每一端都连着安的感知，线被触碰的瞬间，安的手指就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进来了。”她说。
十点十九分。
温妤汐看到了第一个目标。
她蹲在北面钟楼的最高处，风翼半展开，在雨幕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特质的重型狙击枪已经架好，子弹中有苏荞特制的魔力抑制剂，是“让魔力回路暂时休眠”的附魔。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从围墙的阴影里闪出来，沿着花坛的边缘快速移动。那个人的动作非常专业，每一步都踩在路灯照射不到的盲区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妤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的风感领域已经锁定了那个人。风的回馈告诉她，那个人的呼吸频率、心跳速度、甚至鞋底踩在湿泥上溅起的每一颗水珠，都在她的感知里。她用狙击枪的瞄准镜跟着那个人的移动轨迹，镜片上的十字线在雨丝中微微晃动。
她没有开枪。
不是时候。
她在等那个人进入安指定的拦截区域。
温妤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甲上涂着的粉色指甲油在暗夜里看不太清楚。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用牙齿咬住糖纸的一角，撕开，把糖含进嘴里，糖纸飘落在脚下的雨水中。
柑橘味。
她含糖的时候从来不笑。但她扣扳机的时候，会笑。
十点二十一分。
东门。
梅洛雅没有躲。
她站在东门正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高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头顶没有光环——她不需要。那些光粒子只有在全力输出的时候才会显形，而眼前的这个人，不值得她全力。
修剪科的B级执行者从围墙的阴影里走出来，看到梅洛雅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梅洛雅。”那个人认出了她。
梅洛雅没有说话。她的紫色瞳孔在暗夜里几乎看不出来颜色，但那个人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像一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
“学院要和我们开战吗？”执行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
梅洛雅微微偏了一下头。
“开战？”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你们杀我们的孩子，问我们要不要开战？”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斗篷下悄悄凝聚魔力——梅洛雅看到了，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对方先出手，这样她的反击才不需要找理由。
执行者的魔力凝聚完成了。
一道暗色的能量束从他掌心射出，直奔梅洛雅的胸口。
梅洛雅没有躲。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前。一道纯白的闪光从她掌心迸发，“展开”。那道暗色能量束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分子层面拆解了被还原成基础的光粒子。暗色能量束在白光中消散，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是无声无息地、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地消失了。
执行者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魔力，”梅洛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杂质太多。”
她向前迈了一步。白色的闪光从她的脚下扩散开来，覆盖了东门周围十几米的地面。那是“纯白象限”的雏形，还没有完全展开，只是让领域内的魔力流动变得迟钝、粘稠、像在沼泽里行走。
执行者想跑。
梅洛雅没有给他机会。白光从她的手中凝聚，这是凝聚成长枪的攻击。光束笔直地穿刺了执行者的右肩，没有穿透，没有流血——只是那一块区域的魔力回路被“还原”了。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执行者发出一声闷哼，踉跄着后退。
梅洛雅没有追。她站在那里，高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头顶终于浮现出淡淡的光环。她的魔力已经活跃到了光环自动显形的程度。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梅洛雅说，“白柊学院不是你们的农场。”
执行者咬着牙，用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烟雾弹一样的装置，往地上一摔。浓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当他消失在雾中的时候，梅洛雅没有追。
她的任务不是杀人，是守住东门。
纯白象限缓缓收起，白色的长枪也缓缓消散。梅洛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通讯器里传来安的声音。
“东门的退了。西和北还在移动。”
十点二十四分。
温妤汐开枪了。
目标是一个试图从北面花圃穿过的修剪科成员。那个人移动得非常快，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行——可能是某种强化机动性的魔法。但温妤汐的风感领域捕捉到了他的轨迹，提前零点三秒预判了他的落脚点。
子弹从钟楼顶端无声射出，划破雨幕，精准地击中了那个人的小腿。
子弹中的魔力抑制剂在接触皮肤的瞬间扩散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那条腿的魔力回路。那个人踉跄了一下，速度骤减，因为他只有一条腿了。那条被击中的小腿已经飞出去了。
“北面的腿废了。”温妤汐含混地说，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化完的柑橘糖。
“看到了。”安的声音。
温妤汐又摸出一颗糖，拆开，塞进嘴里。
她今晚打算多吃几颗。
因为今晚，她可能要杀人了。
十点二十八分。
顾黎明站在南面的银杏树下，没有动。
他的“永寂”已经展开了。以安静、更隐蔽的方式。抹去声音、抹去痕迹、抹去存在感。此刻，他把自己周围五米内的所有“传播介质”都抹去了一部分。脚步声传不出去，魔力波动扩散不开，就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迟缓了。
他在等。等安说的那个“看不清”的目标。
安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魔力波动被某种能力掩盖了，像是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布。但顾黎明知道，那种“掩盖”本身就是一种痕迹。一个人越是努力不被人看到，就越说明她不想被人看到。
十点三十一分。
顾青禾动了。
她没有等目标靠近。她从南面的防御点走出来，沿着学院围墙的外侧，一步一步地往东走。雨丝落在她的高马尾上，落在她的深色战斗服上，她没有躲。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不可逆的倒计时。
她走出大约五十米的时候，停下了。
“出来。”她说。
沉默。
顾青禾没有重复。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紫色的瞳孔在暗夜里看不出颜色，但那双眼睛正盯着十米外的一丛灌木。
又过了几秒。
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一个人。
黑色的齐耳短发，澄蓝色的眼睛，高领毛衣，工装裤，战术靴。左手的袖子下，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光泽。
伊维尔。
修剪科王牌。魔女之庭最锋利的刀。
顾青禾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你。”顾青禾说。
伊维尔没有说话。她的澄蓝色眼睛盯着顾青禾，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麻木的平淡。
“你来回收种子的。”顾青禾说，“还是来杀人的。”
伊维尔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有区别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
顾青禾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明白了”的笑，带着一点冷，一点苦涩，一点“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的释然。
“有区别。”顾青禾说，“回收种子的，我砍成滚木。杀人的，我砍成臊子。”
伊维尔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丝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对峙。
然后伊维尔动了。
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左轮手枪，枪口指向顾青禾
但不是射击。是“锁定”。
顾青禾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伊维尔举枪。
“来吧。”顾青禾说。她的紫色瞳孔里，有雷光在跳。
雨下得更密了。
风从东边来，带着远方的腥味。
白柊学院的这一夜，不是结束。
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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