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完最后一遍《清心诀》,已经是亥时了。
林晚霜揉着酸痛的手腕,从藏经阁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月亮挂在天上,亮堂堂的。
她哼着小曲儿往竹舍走,心情好得不行。
抄完了!
可以去睡觉了!
明天还能陪师尊吃早饭!
她脚步轻快,几乎是蹦跳着走。
竹舍的灯还亮着。
林晚霜心里一暖,加快脚步跑过去,推开门——
"师尊!我抄完——"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
屋里不止沈云昭一个人。
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男子。
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衫,面容俊朗,正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哟。"
他放下茶杯,语气玩味:"这就是沈师叔新收的小徒弟?"
林晚霜站在门口,笑容僵在脸上。
这人是谁?
她看了沈云昭一眼。
沈云昭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说"他是客人,你注意点"。
"愣着干什么。"
沈云昭开口:"叫人。"
"哦……"
林晚霜回过神,老老实实行了个礼:"师兄好。"
"我叫顾长风。"那人笑了笑,"跟你师尊同辈,算起来你该叫我师叔。"
"……师叔好。"
"乖。"
顾长风笑眯眯的,眼神却一直往林晚霜身上瞟。
那种打量让林晚霜浑身不自在。
她往沈云昭身边挪了挪,小声问:"师尊,这么晚了,师叔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长风替沈云昭回答了,"顺便来看看老朋友。"
"路过?"
从哪儿路过能路过青山派后山的竹舍?
林晚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顾长风冲她眨眨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她不懂。
"晚霜。"
沈云昭开口,语气平静:"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
"可是——"
"我有事跟顾师叔谈。"
林晚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云昭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好吧。"
她磨磨蹭蹭地往外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云昭正垂眸喝茶,顾长风还在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让她后背发毛。
她把门带上,蹲在门外,竖起耳朵。
里面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听见"师叔"、"掌门"、"闭关"之类的词。
好像在说什么正事。
林晚霜松了口气,爬上软榻,裹好被子。
算了,师尊的事她不懂,还是睡觉吧。
可是翻来覆去,她怎么都睡不着。
那个顾长风……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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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晚霜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我只是关心你。"
"不需要。"
"云昭,你这是什么态度——"
"出去。"
林晚霜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
外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晚霜。"
沈云昭站在内室门口,神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起来,今天跟我去练功。"
"啊?"
林晚霜愣了一下:"不是去藏经阁抄书吗?"
"抄完了。"
"可是——"
"起来。"
沈云昭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霜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师尊心情好像很差。
是因为那个顾长风?
她想问,又不敢问。
等她收拾好出来,沈云昭已经站在门外等着了。
"师尊……"
"走吧。"
沈云昭转身就走,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林晚霜连忙跟上,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清晨的山风有点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前面那道清冷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师尊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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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练功坪和往常不太一样。
练功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林晚霜一踏进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刷刷刷地射过来。
"那是……沈师叔的徒弟?"
"就是那个新来的小师妹?"
"怎么跟着沈师叔一起来的?"
"我听说她昨晚住在竹舍……"
"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林晚霜脚步顿了顿,有点心虚。
她下意识往沈云昭身边靠了靠。
沈云昭面不改色,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些议论。
"师尊……"
"站好。"
沈云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今天练步法。"
"哦……好。"
林晚霜乖乖站好,努力把那些议论声从耳边屏蔽掉。
沈云昭开始教她走桩。
步法比剑法更难,不仅要走得快,还要走得稳,每一步的方位、力道都有讲究。
林晚霜听着听着,注意力渐渐被吸引过去。
"脚尖再往前半寸。"
"重心放低。"
"对,就是这样。"
沈云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很稳。
她不知不觉就沉浸进去了。
周围那些议论声、那些打量的目光,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师尊在就好。
"累不累?"
沈云昭忽然问。
"啊?"
林晚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练了一上午,腿酸得发抖。
"有点……"
"休息一下。"
沈云昭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石桌石凳。
林晚霜跟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大口喘气。
"喝点水。"
沈云昭递过来一个水囊。
林晚霜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谢谢师尊。"
她抹了抹嘴,抬头看沈云昭。
沈云昭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师尊?"
"……没事。"
沈云昭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
"沈师叔!"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晚霜扭头一看,是一群女弟子,领头的是个鹅蛋脸的姑娘,眉眼秀气,看起来很温柔。
"苏师姐?"她认出了那个人。
苏婉清,青山派大师姐,掌门座下首席弟子。
据说修为很高,人也很温柔,在门中口碑极好。
"小师妹。"苏婉清走过来,笑盈盈的,"听说你昨晚住在竹舍?"
"啊?"
林晚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婉清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沈师叔平日清修,不喜人打扰。小师妹刚入门,还是要注意些分寸。"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林晚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
但苏婉清已经转向了沈云昭,笑容依旧温婉:"师叔,您说是不是?"
沈云昭没说话。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苏婉清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师叔……"
"我说过。"
沈云昭开口,声音很淡:
"我的徒弟,住在哪里,不必你操心。"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周围的弟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嘴唇抿了抿,半晌才挤出一句:"师叔说的是……是婉清多嘴了。"
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其他弟子也赶紧跟上。
人群散去后,林晚霜还愣在原地。
"师尊……"
"别管她。"
沈云昭站起身,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练。"
"哦……"
林晚霜乖乖站起来,但心里翻江倒海。
师尊刚才……维护了她?
还说她是"我的徒弟"?
苏婉清那话到底什么意思?是关心她还是在警告她?
还有周围那些议论……
"听说她昨晚住在竹舍"——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她越想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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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完功,已经是午后了。
林晚霜跟着沈云昭往回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么。"
"没……"
"说。"
"……"
林晚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师尊,那个苏师姐,她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就是……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沈云昭脚步顿了顿。
"她喜欢顾长风。"
"啊?"
林晚霜愣住了。
"顾长风每次来青山派,都住在我这儿。"
沈云昭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不喜欢你,是因为顾长风多看了你几眼。"
"……"
林晚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风那个色胚??
昨晚他那眼神她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冲着师尊来的?
不对,他昨晚好像还看了她好几眼……
"师尊,"她忍不住问,"那个顾师叔……他是什么人?"
"不重要的人。"
"可是——"
"以后见到他,躲远点。"
沈云昭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尤其是……他一个人的时候。"
林晚霜打了个寒颤。
师尊的语气太奇怪了。
像是警告,又像是……担心?
"师尊,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忍不住追问。
沈云昭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清冷而笔直。
"师尊……"
"回去吃饭。"
"……"
林晚霜闭上嘴,默默跟上去。
但她心里清楚——
师尊有事瞒着她。
而且,这件事可能和那个顾长风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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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沈云昭做的。
还是简单的白粥小菜,但林晚霜吃得心不在焉。
"师尊。"
"嗯。"
"昨晚……是您让顾师叔来的吗?"
"不是。"
沈云昭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他是来找我的,跟你没关系。"
"可是外面的人怎么知道我住在竹舍?"
沈云昭没说话。
"师尊,"林晚霜抬起头,眼神认真,"是不是有人故意传出去的?"
"……"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藏经阁抄书的时候,有没有睡着过?"
"啊?"
林晚霜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有、有一次……但是很快就醒了……"
"藏经阁的窗户对着外面。"
沈云昭的语气很平静:"你趴在桌上睡的样子,有人看见了。"
"……"
林晚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所以……是被人看见了,然后传出去了?
"师尊,对不起……"
"不必道歉。"
沈云昭端起茶杯,神色淡然:
"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迟早?"
"青山派人多口杂。"沈云昭喝了口茶,"你想跟着我,就要有这个准备。"
林晚霜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点酸。
师尊的意思是……以后还会有这种事?
她因为住在竹舍被议论,以后会不会因为别的什么被更多议论?
师尊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师尊,"她咬了咬唇,"要不我还是搬回去住吧——"
"不许。"
沈云昭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
林晚霜愣住了。
沈云昭放下茶杯,垂眸看她:
"我说过,你住在哪里,不必别人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站起身,走到林晚霜面前,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你是我的徒弟。"
"……"
林晚霜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尊……"
"吃饭。"
沈云昭收回手,转身走开。
"下午把步法再练三遍。"
"……"
林晚霜低着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然后,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师尊说她是她的徒弟。
师尊维护了她。
师尊让她继续住在竹舍。
这就够了。
其他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云昭的背影。
其他的,她会自己查清楚。
那个顾长风到底是什么人。
苏婉清为什么要针对她。
还有……师尊到底瞒了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