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傍晚，林晚霜去后山采药。
沈云昭让她练的步法已经差不多了，但这丫头闲不住，非要去后山找灵芝，说要给师尊泡茶喝。
"别走太远。"
沈云昭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后山的灵芝长在一处断崖边，要翻过两座小山才能到。
林晚霜走了一段路，渐渐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血腥味？
"……"
林晚霜皱起眉头，悄悄往味道传来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了。
顾长风。
还有苏婉清。
两人站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不知道在说什么。
"……确定可行？"
顾长风的声音传来，语气和她印象中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完全不同。
阴沉，冰冷。
"可行。"苏婉清的声音也变了，没有了平日的温婉，"掌门的印鉴我已经拿到了。只要沈云昭闭关修炼，护山大阵就会出现漏洞——"
"那个小丫头呢？"
顾长风打断她。
"林晚霜？"苏婉清冷笑一声，"一个刚入门的小徒弟，能翻出什么浪。等她师尊闭关，我就找个由头把她赶出去。"
"赶出去？"顾长风笑了笑，"那可不行。"
他偏过头，眼神阴冷：
"沈云昭最在意这个徒弟。留着她的把柄，才好拿捏她。"
"……"
林晚霜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冷。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师尊要闭关？
护山大阵有漏洞？
苏婉清偷了掌门的印鉴？
还有顾长风……
那个整天笑眯眯的师叔，竟然在算计师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
"出来吧。"
顾长风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晚霜浑身一僵。
他知道了？
"躲在那儿多久了？"
顾长风慢慢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数三声。一、二——"
林晚霜脑子飞速转动。
跑？
跑不掉。顾长风的修为比她高太多。
打？
更打不过。
那就只能……
"三。"
顾长风话音落下，林晚霜猛地从石头后面窜出来。
她没往后跑，而是直接往山洞的方向冲。
苏婉清脸色一变："拦住她——"
但林晚霜更快。
她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往两人脸上一扬。
"呸！"
沙子糊了顾长风一脸。
趁着他眯眼的功夫，林晚霜一头扎进了山洞里。
"找死！"
顾长风怒吼一声，追了进去。
山洞里黑漆漆的，林晚霜拼命往里跑。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只要拖住时间就好。
只要……只要能让师尊知道！
"站住！"
顾长风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越来越近。
林晚霜咬紧牙关，跑得更快。
忽然，她脚下一空——
"啊——"
整个人往下坠。
是个暗道。
她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摔在地上。
疼。
浑身都疼。
但她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起来，想继续跑。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跑什么。"
顾长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狼。
"沈云昭的宝贝徒弟。"他笑了笑，手指收紧，"抓到你可比想象中容易。"
"咳……"
林晚霜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
"你们……想对师尊做什么……"
"做什么？"顾长风笑了，"你都要死了，还关心这个？"
"你——"
"长风。"
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苏婉清走进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晚霜。
"别弄死她。留着还有用。"
"知道。"
顾长风松开手，林晚霜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小丫头。"顾长风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师尊欠我的，今天就让你来还。"
"师尊……欠你什么……"
林晚霜艰难地问。
顾长风眼神暗了暗。
"二十年前，青云门灭门之夜。"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云昭一剑杀了我的父亲。"
"……"
林晚霜愣住了。
"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顾长风冷笑，"她手上的人命，比你见过的尸体还多。"
"胡说……师尊不是那种人……"
"不是？"
顾长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林晚霜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问问她，青云门一百三十七口人，是不是都该死？"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近乎嘶吼：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够了。"
苏婉清皱起眉头，走过来拉住他。
"把她绑起来，别浪费时间。掌门那边快发现了。"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行。"
他从袖中拿出一根绳子，三两下把林晚霜捆得结结实实。
"小丫头，好好待着。"
他拍了拍林晚霜的脸，笑得残忍：
"等你师尊来救你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林晚霜被扔在山洞深处。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挣扎了一下，绳子绑得太紧，根本挣不开。
"……"
她靠在石壁上，努力平复呼吸。
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尊杀了顾长风的父亲？
青云门灭门？
这些都是真的吗？
可是……
她想起沈云昭给她盖被子时的温柔。
想起师尊给她上药时的仔细。
想起师尊说"你是我的徒弟"时的认真。
那不像是假的。
不管师尊以前做过什么，她对她的好都是真的。
林晚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要想办法逃出去，把消息告诉师尊。
顾长风和苏婉清要在师尊闭关的时候动手——
闭关！
师尊什么时候闭关？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逃出去。
林晚霜睁开眼，开始打量四周。
山洞很深，看不见出口的光。
绳子绑得很紧，但她的手还在……
她悄悄动了动手指。
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但没有完全绑死。
她还有一只手能动。
只要能解开绳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快点，掌门那边发现了。"
"沈师叔呢？"
"去找那个小丫头了。估计已经发现人不见了。"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把人带到断崖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晚霜心跳加速。
断崖……
那不是她发现灵芝的地方吗？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苏婉清的脸出现在黑暗中。
"醒了？"
她蹲下身，打量着林晚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费心思了。绳子是特制的，越挣越紧。"
"……"
林晚霜瞪着她，没说话。
"恨我？"苏婉清笑了，"你应该恨沈云昭。"
"是她毁了你知道真相的机会。"
"什么……意思。"
"你以为顾长风是坏人？"苏婉清摇摇头，"他才是受害者。"
"二十年前，青云门被灭。沈云昭以'魔修勾结'的罪名血洗青云门，一夜之间杀了一百三十七人。顾长风的父亲是青云门门主，一剑毙命。"
"后来呢？"林晚霜忍不住问。
"后来？后来有人查出真相。"苏婉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根本没有什么魔修勾结。沈云昭杀人，只是为了灭口。"
"灭口？"
"青云门知道沈云昭的秘密。"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秘密。"
"……"
林晚霜愣住了。
师尊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不知道吧？"苏婉清笑了笑，"你师尊从来不告诉你她的过去。"
"因为那些过去太脏了。"
她蹲下身，凑近林晚霜的耳边：
"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收徒吗？"
"……"
"因为她怕。"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怕有人像当年一样，接近她，调查她，然后毁了她。"
"可她没想到，她还是收了你。"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傻乎乎地往她身边凑。"
"你说，她是真把你当徒弟，还是在演戏？"
"闭嘴。"
林晚霜忽然开口。
"什么？"
"我让你闭嘴。"
林晚霜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苏婉清。
"我不知道师尊的过去。"
"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但是——"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亮：
"她对我好，是真的。"
"这就够了。"
"……"
苏婉清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被绑着、被威胁、马上就要死的人，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蠢货。"
她站起身，冷冷地说："等沈云昭死了，你就知道什么叫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
"把她带到断崖去。"
"是。"
两个弟子走过来，架起林晚霜往外拖。
林晚霜没有挣扎。
她只是死死盯着苏婉清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会来的。
师尊一定会来的。
不管顾长风和苏婉清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要亲口问师尊。
断崖。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林晚霜被绑在一棵老松树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顾长风站在崖边，背对着她，望着山下的方向。
苏婉清站在不远处，神色紧张。
"她来了。"
顾长风忽然开口。
林晚霜猛地抬头。
山路上，一道白影正快步走来。
月光落在那人身姿上，清冷如霜。
沈云昭。
"师尊——！"
林晚霜大喊了一声。
沈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被绑在树上的林晚霜。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冷得吓人。
"沈云昭。"
顾长风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好久不见。"
沈云昭没理他。
她的目光扫过顾长风，扫过苏婉清，最后落在林晚霜身上。
"伤到没有。"
声音很低，但林晚霜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
她使劲摇头，眼眶红了。
"师尊您别管我，他们是故意引您来的——"
"我知道。"
沈云昭打断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顾长风。
"顾长风。"
"在。"
"二十年前的事，你想怎么算。"
"怎么算？"顾长风笑了，"一条命换一条命。公平吧？"
"公平。"
沈云昭点点头，神色平静。
"你想杀我，可以。"
"但她——"
她伸出手，指向林晚霜：
"跟你我的恩怨无关。"
"放她走。"
"放她走？"顾长风挑起眉，"然后让你束手就擒？"
"沈云昭，你把我当傻子？"
"你放过她，"沈云昭看着他，"我任你处置。"
"……"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林晚霜瞪大了眼睛。
"师尊！！"
她拼命挣扎，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但她顾不上：
"不行！！您不能——"
"闭嘴。"
沈云昭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我说过，你是我的徒弟。"
"徒弟做错事，师父来担。"
"……"
林晚霜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师尊……"
她哭得说不出话。
师尊是要……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顾长风看着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沈云昭，你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
沈云昭没回答。
"二十年前，你杀我父亲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顾长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结果呢？"
他笑了，笑得苦涩：
"你收了徒弟，开始有了人气。"
"我恨了二十年的人，居然开始在乎别人了。"
"你让我怎么甘心？"
"所以——"
他猛地抽出剑，指向林晚霜：
"她必须死！"
"你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剑光一闪。
沈云昭动了。
林晚霜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沈云昭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剑尖停在半空，距离她的胸口不到三寸。
"你要杀她，"沈云昭看着顾长风，声音很轻，"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
顾长风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沈云昭，眼眶泛红。
"沈云昭……"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知道。"
沈云昭看着他，神色复杂。
"二十年了。"
"每一天，我都在等这一天。"
"……"
顾长风愣住了。
"我杀你父亲，不是因为什么魔修勾结。"
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是因为他该死。"
"他做了什么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
顾长风的脸色变了。
"青云门，藏了什么东西，你应该知道。"
沈云昭看着他：
"那些人，死有余辜。"
"我杀了一百三十七人，唯一的遗憾，是漏了你。"
"……"
顾长风浑身发抖。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云昭收回剑，神色平静：
"你要报仇，我接着。"
"但她——"
她偏头，看了林晚霜一眼：
"不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