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上的风很大。
月光照着四个人,谁都没动。
顾长风握着剑,手还在抖。
沈云昭站在他面前,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
就那么站着。
像是笃定他不敢动手。
"你就不怕我真杀了她?"
顾长风咬着牙问。
"怕。"
沈云昭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怕?那你还不——"
"正因为怕,所以不能让你得逞。"
沈云昭看着他,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生死大事:
"你想让我痛苦,就要夺走我在意的人。那我就偏不让你如愿。"
"……"
顾长风的脸扭曲了一瞬。
"沈云昭,你真恶心。"
"嗯。"
沈云昭没反驳。
"你以为你护着她,就能赎当年的罪?"
"不能。"
"那你——"
"我杀过人,赎不了。"
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活人还得继续活。"
"……"
顾长风沉默了。
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盯着沈云昭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行。"
他收剑入鞘。
"今天先不杀了。"
"……"
沈云昭没动。
"别误会。"顾长风后退一步,"不是被你说动了。"
"只是今天不爽。"
"杀也得杀得爽,你说是不是?"
"……"
他转身,冲苏婉清招了招手:"走。"
苏婉清愣了一下:"就……就这样?"
"不然呢?"顾长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能打得过她?"
"我——"
"走。"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苏婉清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林晚霜一眼,转身跟上了顾长风。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
断崖上只剩下沈云昭和林晚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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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霜还绑在树上。
她张了张嘴,想叫师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云昭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疼吗?"
"不疼……"
林晚霜使劲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撒谎。
手腕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怎么可能不疼。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她伸手解开绳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绳子一松,林晚霜的手腕就露了出来。
两道红痕,渗着血。
"……"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师尊……"
"别动。"
她从袖中取出那瓶药膏——还是上次那瓶,涂在她虎口的那瓶。
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
林晚霜缩了一下。
"疼?"
"不疼……"
沈云昭没理她,继续上药。
涂完左手涂右手,涂完右手又把她的袖子撸上去检查胳膊。
胳膊上有淤青。
大概是被拖走的时候磕的。
沈云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尊……我没事的……"
"闭嘴。"
沈云昭的语气有点凶。
林晚霜立马闭了嘴,乖乖坐着不敢动。
上完药,沈云昭站起身。
"能走吗?"
"能!"
林晚霜挣扎着站起来,走了两步——
腿一软,差点摔倒。
膝盖跪了一整晚的后遗症还没好,加上刚才被拖来拖去,腿早就没力气了。
沈云昭伸手扶住她。
"站好。"
"我、我能走的……"
林晚霜想推开她的手,但根本站不稳。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然后——
她弯腰,把林晚霜背了起来。
"诶?!"
林晚霜整个人趴在沈云昭背上,脑子一片空白。
"师、师尊——"
"别乱动。"
沈云昭的声音从身下传来,淡淡的。
"太重了!弟子自己走——"
"你走不动。"
"可是——"
"闭嘴。"
"……"
林晚霜闭了嘴,老老实实趴在沈云昭背上。
心跳得咚咚咚的,震得她自己都慌。
师尊的背好窄。
但是好暖。
风从山崖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林晚霜把脸埋在沈云昭的肩膀上,悄悄蹭了蹭。
檀香味。
还是那个味道。
"别蹭。"
沈云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哦……"
林晚霜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又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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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很长。
月亮还在天上,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
沈云昭走得不快,但很稳。
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
林晚霜趴在她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长风说的那些话,苏婉清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师尊杀了人。
一百三十七个人。
青云门灭门。
还有……师尊的秘密。
"师尊。"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嗯。"
"顾长风说的……是真的吗?"
沈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是真的。"
"……"
林晚霜的心揪了一下。
她早就猜到了,但亲口听到师尊承认,还是觉得难受。
"那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
"嗯。"
"他们……真的该死?"
"……"
沈云昭沉默了。
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在我心里,该死。"
"但在别人心里,不一定。"
"……"
林晚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紧,抱住了沈云昭的脖子。
"师尊。"
"嗯。"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你该死的那些人,肯定真的该死。"
"……"
沈云昭没说话。
但她的脚步好像慢了一点。
"因为师尊不是坏人。"
林晚霜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膀上传来:
"坏人不会给我盖被子。"
"坏人不会给我做桂花糕。"
"坏人不会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
沈云昭停下了脚步。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霜。"
"嗯?"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不怕。"
林晚霜回答得毫不犹豫。
"师尊要骗我,早骗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
沈云昭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
"回去再说。"
"好。"
林晚霜乖乖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沈云昭的肩窝里。
这次,她没再蹭。
但她感觉到,沈云昭的肩膀好像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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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舍,已经是深夜了。
沈云昭把林晚霜放在软榻上,转身去热了一碗姜汤。
"喝。"
林晚霜接过来,乖乖喝了。
姜汤还是那个味道,辣辣的,暖暖的。
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看着沈云昭。
"师尊,你的秘密……是什么?"
苏婉清说过,青云门知道沈云昭的秘密,所以被灭口。
她想知道。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你确定要听?"
"确定。"
"听了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不会。"
林晚霜摇头,眼神坚定。
"师尊做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晚霜,望着窗外的月光。
"我不是……天生修士。"
"嗯?"
"我是半妖。"
"……"
林晚霜愣住了。
半妖?
人妖混血?
"我母亲是人类,父亲是妖。"
沈云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种事在修仙界,是禁忌。"
"二十年前,青云门查到了我的身世。他们以此为要挟,要我交出青山派的护山阵法图。"
"我拒绝了。"
"然后他们威胁我,要把我半妖的身份公之于众。"
"……"
"我知道,一旦身份暴露,不只是我,整个青山派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霜。
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平静。
"我先动了手。"
"……"
林晚霜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嗡的。
半妖。
师尊是半妖。
这确实是……修仙界的禁忌。
"师尊……"
"害怕?"
沈云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在等审判。
林晚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疼。
师尊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被追杀,被记恨,被冤枉。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二十年了。
"不怕。"
她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
"师尊是半妖也好,是妖也好,是人也也好。"
"都是我师尊。"
她伸出手,握住沈云昭冰凉的手指。
"这个不会变。"
"……"
沈云昭低头看着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
很久。
久到林晚霜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沈云昭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但林晚霜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对上沈云昭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
"……睡吧。"
沈云昭松开手,转身往内室走。
"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你被人绑了,打草惊蛇。青山派不会太平了。"
"……"
林晚霜愣了一下,点头:"好。"
她爬上软榻,裹好被子,看着那扇关上的内室门。
"师尊。"
"嗯。"
"晚安。"
"……"
隔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回答。
"晚安。"
林晚霜缩进被子里,嘴角弯了弯。
半妖就半妖呗。
她师尊可是青山派最好看的人。
谁敢说不好看,她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