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山派就炸了锅。
林晚霜是被吵醒的。
不是鸟叫,是人声。
很多很多人声。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听说了吗?昨晚断崖那边有动静——"
"苏师姐和顾师叔?他们怎么会在后山?"
"不知道,但是沈师叔的徒弟好像出事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沈师叔半夜从后山回来,背着一个人!"
"……"
林晚霜叹了口气。
果然瞒不住。
她爬下软榻,往外看了一眼。
内室的门开着,师尊不在。
大概已经出去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出去。
竹舍外面站着三个人。
两个是守山弟子,还有一个——
掌门。
青山派掌门,陈玄机。
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老头,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其貌不扬。
但林晚霜知道,这位掌门的修为深不可测,是整个青山派唯一能跟师尊过招的人。
"掌门。"
她行了个礼,有点紧张。
陈玄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的伤口处停了一下。
"伤怎么样?"
"没、没事了,已经上过药了。"
"嗯。"
陈玄机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往竹舍里走。
"沈师妹,我有事跟你说。"
林晚霜跟在后面,探头往里看。
沈云昭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像是等了很久。
"进来说。"
陈玄机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林晚霜犹豫了一下,想跟进去——
"晚霜,你去后院等。"
沈云昭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语气平静。
"……好。"
林晚霜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去了后院。
她蹲在小溪边,竖起耳朵偷听。
隔了一道墙,声音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
"……印鉴……苏婉清……"
"……知道了……"
"……怎么处理……"
"……我来……"
听不太清。
林晚霜急得抓耳挠腮,但又不敢靠太近。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陈玄机从竹舍里出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紧紧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林晚霜从后院探出脑袋,目送他离开。
然后,她赶紧跑回竹舍。
"师尊!掌门说什么了?"
沈云昭端着茶杯,神色如常。
"苏婉清偷了印鉴的事,他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要查。"
"查什么?"
"查苏婉清背后还有谁。"
沈云昭放下茶杯,看了林晚霜一眼:
"你觉得,苏婉清一个人能偷到掌门印鉴?"
"……不能?"
"当然不能。"
沈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
"掌门印鉴放在藏宝阁,有三重禁制守护。苏婉清的修为根本破不了。"
"那她是怎么——"
"有人帮她。"
沈云昭的语气冷了下来:
"而且,这个人还在青山派。"
"……"
林晚霜后背一凉。
内鬼。
青山派有内鬼。
"师尊,是顾长风吗?"
"他走了。"
沈云昭摇摇头:"他昨晚就离开了青山派。但印鉴是三天前丢的,他三天前还在。"
"那就是他帮忙偷的?"
"未必。"
沈云昭回过身,看着林晚霜:
"顾长风不会亲自动手。他一向喜欢借刀杀人。"
"那……"
"苏婉清只是棋子。真正在青山派里帮顾长风做事的人,另有其人。"
"……"
林晚霜觉得头大。
一个顾长风就够麻烦了,现在还有内鬼?
"师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沈云昭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内鬼会自己露马脚的。"
"为什么?"
"因为印鉴还没用。"
"啊?"
"偷了印鉴不用,等于白偷。"沈云昭喝了口茶,"急的是他,不是我们。"
"……"
林晚霜想了想,觉得师尊说得有道理。
但还是担心。
"师尊,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能。"
"什么?"
"别添乱。"
"……"
好吧。
---
接下来的三天,竹舍外面一直有人在盯着。
林晚霜出门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善意的目光。
"师尊,那些人一直盯着我看……"
"不用理。"
沈云昭正在院子里修剪竹枝,头也不抬。
"可是他们好像在议论什么……"
"让他们议。"
"议什么?"
"议你被我收为徒弟,是不是靠不正当手段。"
"……"
林晚霜脸一红。
这话传得也太离谱了吧?
"师尊!我——"
"你什么?"
沈云昭放下剪刀,看了她一眼:
"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那你脸红什么?"
"……"
林晚霜捂住脸,不敢说话了。
沈云昭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剪竹枝。
"练你的剑去。"
"哦……"
林晚霜蔫头耷脑地走到练功坪,拿起剑,开始比划。
但心思完全不在剑上。
那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她是靠美色勾引沈师叔的……"
"不会吧?沈师叔那样的人……"
"谁知道呢,孤男寡女的住在竹舍——"
"是孤女寡女。"
"更离谱了好吗!"
"……"
林晚霜咬紧牙关,一剑劈下去。
偏了。
"啧。"
她重来,又一剑。
还是偏了。
"……"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要听。
不要管。
师尊说了,不用理。
她睁开眼,握紧剑,手腕一转——
"哟,小师妹,剑练得不错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晚霜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弟子,笑嘻嘻地站在不远处。
"有事?"
"没事就不能看看师妹练剑了?"
他走过来,靠得有点近。
"我听说师妹最近惹了不少事啊?跟沈师叔住在竹舍,被苏师姐找上门,昨晚还被绑到后山去了……"
"你怎么知道?"
"整个青山派都知道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师妹,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沈师叔那样的人……"
"你管我什么来头。"
林晚霜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随便问问嘛。"那人又往前凑了一步,"师妹别这么凶——"
"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人脸色一变,猛地转头。
沈云昭站在练功坪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手里拿着一截刚剪下来的竹枝。
那竹枝的切口齐整得吓人。
"沈、沈师叔……"
那人瞬间怂了,往后退了两步,"弟子就是路过,跟小师妹聊聊天……"
"聊天?"
沈云昭走过来,站到林晚霜身边。
"你的聊天,我刚才都听见了。"
"……"
"回去告诉让你来问话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
"我沈云昭的事,不需要旁人过问。"
"第二次再来打探,就不是剪竹枝了。"
那人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是是是,弟子这就走!"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练功坪上安静下来。
林晚霜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有点复杂。
"师尊,他……是内鬼派来的?"
"八成是。"
沈云昭把竹枝扔到一边,低头看了看林晚霜的手。
"手怎么了?"
"啊?没怎么啊……"
"在发抖。"
"……"
林晚霜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没意识到。
刚才那个男弟子靠过来的时候,她其实是害怕的。
"别怕。"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嗯。"
林晚霜攥紧拳头,使劲止住抖。
"师尊,我没事的。"
"我知道。"
沈云昭收回视线,走到石桌边坐下。
"过来坐。"
"好。"
林晚霜乖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沈云昭给她倒了杯茶。
"喝点。"
"谢谢师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没放盐。
是正常的茶,微苦,回甘。
她偷偷看了沈云昭一眼。
师尊正低头修剪另一根竹枝,动作很慢,很仔细。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袍照得发亮。
"师尊。"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人过的吗?"
"什么样?"
"就是……被人议论,被人盯着,被人算计。"
"……"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差不多。"
"那不累吗?"
"习惯了。"
"……"
林晚霜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
她忽然觉得,师尊以前的日子,一定比她想象中更难熬。
一个人扛着秘密,一个人面对敌意,一个人活在这满是非议的青山派里。
没有徒弟,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站在她这边。
"师尊。"
"嗯。"
"以后有我了。"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沈云昭: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站在你这边。"
"……"
沈云昭看着她,没说话。
阳光很好,风很轻,竹叶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云昭才移开视线,继续剪她的竹枝。
"先把剑练好再说。"
"哦……"
林晚霜撇撇嘴,但嘴角藏不住笑。
师尊没说"不用"。
也没说"别瞎操心"。
只是说"先把剑练好"。
这说明……
师尊默认了!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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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晚霜又被叫去了竹舍吃饭。
和之前一样,一锅白粥,几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但这次多了一个人。
掌门陈玄机。
他坐在桌边,捧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一碗又盛一碗,一点掌门的样子都没有。
"沈师妹,你这粥熬得真好。"
"嗯。"
"比我那个厨房做的强多了。"
"……嗯。"
"那个厨房啊,整天就知道煮辟谷丹——"
"师兄。"
沈云昭打断他:"说正事。"
"哦对对对。"
陈玄机放下碗,擦了擦嘴,神色正经了几分。
"印鉴的事查清楚了。"
林晚霜竖起耳朵。
"苏婉清是三天前偷的印鉴,但帮她破禁制的人不是顾长风。"
"是谁?"沈云昭问。
"陈平。"
"……"
沈云昭的表情变了。
林晚霜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能感觉到,师尊的反应不对劲。
"陈平?"沈云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你确定?"
"确定。"陈玄机叹了口气,"他是我堂弟。"
"……"
"我让他看守藏宝阁,他倒好,监守自盗。"
陈玄机的脸上满是苦涩:
"审过了,他承认是顾长风策反的。给了他一笔灵石,许了他一个承诺——事成之后,推荐他去天衡宗。"
"天衡宗?"林晚霜忍不住插嘴,"那是什么?"
"青山派的盟宗。"陈玄机看了她一眼,"比我们高一个级别。"
"那顾长风跟天衡宗什么关系?"
"他本来就是天衡宗的人。"
沈云昭替他回答了,语气冰冷:
"顾长风从来不是什么散修。他是天衡宗安插在青山派附近的眼线。"
"……"
林晚霜愣住了。
不是散修?
那天晚上他说"路过顺便来看看老朋友"——全是假的?
"所以,"沈云昭放下筷子,"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天衡宗的计划?"
"八成是。"陈玄机叹气,"顾长风潜伏了三年,就为了等你露出破绽。"
"结果我收了个徒弟,他就急了。"
沈云昭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晚霜一眼。
"……"
林晚霜莫名觉得自己被cue了。
"他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住在竹舍,他以为我有了软肋。"
"……"
"有了软肋,就可以拿捏。"
沈云昭的语气很淡,但林晚霜听出了别的意思。
师尊是在说……因为她,才给了顾长风可乘之机?
"师尊!这不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
"可是你的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
沈云昭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是我的人。这是事实。"
"因为你是我的弱点,所以别人会拿你威胁我。这也是事实。"
"但这不代表是你的错。"
"……"
林晚霜愣住了。
师尊刚才说什么?
"你是我的人"?
她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掌门还在呢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事实。"
沈云昭面不改色。
"……"
对面的陈玄机端着碗,看看沈云昭,又看看林晚霜,嘴角抽了抽。
"那个……我粥还没喝完,你们继续,我当我不存在就行。"
"……"
"……"
两个女人同时沉默了。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陈玄机清了清嗓子,放下碗,站起身。
"行了,正事说完了。陈平我会处置,印鉴已经拿回来了。苏婉清——"
他看向沈云昭:"你想怎么处理?"
"她只是棋子。"
沈云昭想了想:"关她三个月,让她长长记性就行。"
"行。"
陈玄机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晚霜一眼。
"小丫头。"
"啊?"
"你师尊这个人,嘴硬心软。"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她不说,但不代表她不在意。"
"好好待她。"
说完,他推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晚霜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才回过神来。
“师尊......”
" 嗯?”
“掌门说让我好好待您......”
“他话多。”
“可是一一”
“吃饭。”
沈云昭端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粥凉了。”
“11好。”
林晚霜也端起碗,低头喝粥。
但她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好好待师尊是吧?
那她可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