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又过了五天。
林晚霜的进步肉眼可见——小周天走得越来越顺,膻中穴不怎么堵了,寒霜剑诀第一式也能勉强使出来,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么离谱了。
她觉得自己在变强。
虽然慢,但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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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林晚霜正在院子里练剑。
沈云昭不在,说是去见掌门,谈些事情。
她一个人练,没有人盯着,反而更自在些。
"嗖——嗖——嗖——"
三剑。
三片竹叶落地。
"嘿嘿。"
她满意地收剑,正准备再来一轮——
"好剑法。"
一个声音忽然从院墙外传来。
林晚霜吓了一跳,差点把剑甩出去。
她抬头一看,院墙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
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很飒的好看,眉眼之间带着英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挑,像只慵懒的猫。
"你是谁?"
林晚霜下意识握紧了剑。
"别紧张。"
那女人跳下墙,落地无声,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不是坏人。"
"那你翻墙干什么?"
"正门太远了。"她耸耸肩,"我懒。"
"……"
林晚霜看着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青山派的禁制呢?她怎么翻进来的?
"你到底是谁?"
"我叫叶知秋。"
女人冲她伸出手,笑眯眯的:
"你师尊的老朋友。"
"……老朋友?"
林晚霜愣了一下。
师尊还有朋友?
不对,师尊当然有朋友,掌门不就是吗?
但这个叶知秋……看起来跟师尊不太像同一种人啊。
"沈云昭呢?"叶知秋收回手,左右看了看,"不在?"
"师尊去见掌门了。"
"哦。"叶知秋点点头,径直走进竹舍,往石凳上一坐,"那我等她。"
"等等——"
林晚霜跟进去,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别随便进别人家?"
"我跟她认识的时候,还没有这间竹舍呢。"
叶知秋翘起二郎腿,自在得像回自己家:
"小丫头,你是她新收的徒弟?"
"……嗯。"
"叫什么?"
"林晚霜。"
"晚霜。"叶知秋念了一遍,笑了,"名字挺配你师尊的。霜对霜,有点意思。"
"……"
林晚霜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你跟我师尊……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叶知秋歪了歪头,想了想,"战友吧。"
"战友?"
"嗯,一起打过仗的那种。"
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晚霜注意到,她说"打过仗"的时候,眼神变了。
变得很远。
远到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的事了。"叶知秋收回视线,笑了笑,"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二十年前……"
林晚霜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年前。
那不是——青云门灭门那年?
"你知道那件事?"
叶知秋看着她的表情,挑了挑眉。
"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知道师尊杀了人。知道那些人该死。知道师尊是——"
她顿住了。
半妖的事,她不能随便说。
"知道她是半妖?"
叶知秋替她说完了。
林晚霜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在场。"
叶知秋的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
"青云门灭门那晚,我就在她身边。"
"……"
"一百三十七人,她杀了八十九个。"
"剩下的四十八个,是我杀的。"
"……"
林晚霜呆住了。
这个人……也参与了?
"害怕?"
叶知秋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
"不……不害怕。"
林晚霜攥紧拳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师尊说过,那些人死有余辜。"
"我信师尊。"
"……"
叶知秋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
"有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林晚霜:
"难怪沈云昭愿意收你。"
"跟她其他的仰慕者不一样。"
"仰慕者?"
"你以为只有顾长风那号人盯着她?"
叶知秋哼了一声:
"整个修仙界,惦记沈云昭的人多了去了。长得好看,修为又高,还冷冰冰的——越冷越有人往上凑。"
"……"
林晚霜的脸莫名有点热。
"但她一个都没搭理过。"
叶知秋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直到你。"
"……"
"所以,小丫头——"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我就是个普通人!"
林晚霜往后退了一步,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
"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运气好被师尊收了!"
"运气?"
叶知秋挑眉,显然不信。
"修仙界哪有什么运气。"
"她收你,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叶知秋摇摇头,"但我会查。"
"你——"
"开玩笑的。"
叶知秋忽然笑了,拍了拍林晚霜的脑袋:
"你师尊做事有她的道理,我不会多管。"
"就是好奇而已。"
林晚霜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总觉得这个叶知秋不太靠谱。
"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散修。"
"散修?"
"嗯,没门没派的。"
叶知秋懒洋洋地说:"自由惯了,受不了那些规矩。"
"那你怎么认识我师尊的?"
"打架认识的。"
"打架?"
"嗯。二十多年前,我们在一个秘境里碰上了。抢同一株灵药。"
"然后呢?"
"然后打了一架。"
"谁赢了?"
"平手。"
叶知秋的嘴角翘了翘:
"但她的剑法真的好看。输给她也不亏。"
"……"
林晚霜莫名有点不高兴。
她说"她的剑法真的好看"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那种亮,让林晚霜心里堵堵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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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半炷香,沈云昭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叶知秋,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
"来了。"
叶知秋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气色不错,看来日子过得挺好。"
"还行。"
"收了个小徒弟?"
"嗯。"
沈云昭走到桌边坐下,给叶知秋倒了杯茶。
叶知秋接过茶杯,看了看林晚霜,又看了看沈云昭,忽然笑了。
"你们俩住一起?"
"她住竹舍外间。"
"哦——"
叶知秋拖了个长音,表情微妙。
林晚霜的脸又红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了?"
"你——"
"行了。"
沈云昭打断两人,看着叶知秋: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叶知秋收起笑容,语气正经了几分:
"天衡宗有动静。"
沈云昭的眼神一变。
"什么动静?"
"顾长风回去了。"
叶知秋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他没完成任务,但他没有受罚。"
"……"
"不但没受罚,天衡宗还给他升了位。"
"升位?"林晚霜忍不住插嘴,"他失败了还升位?"
"因为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叶知秋看着沈云昭:
"他知道你是半妖了。"
"……"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晚霜的心猛地揪紧了。
师尊是半妖的事……顾长风知道了?
那晚在断崖上,他应该没有亲耳听到啊……
"怎么知道的?"
沈云昭的声音很平,但林晚霜听出了下面的暗涌。
"不清楚。"叶知秋摇头,"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
她顿了一下。
"青山派里还有人。"
"……"
沈云昭闭了一下眼。
陈平被处置了,苏婉清关起来了,但内鬼不止一个?
"你的意思是有第二个内鬼?"
"不确定。"叶知秋说,"但顾长风走得太从容了。他不像失败的人。"
"反而像……完成了某件事。"
"……"
沈云昭沉默了。
林晚霜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着急。
师尊在想什么?她看不出来。
但她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叶知秋。"
"嗯?"
"你打算留多久?"
"看你啊。"
叶知秋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多住几天。"
"不需要。"
"真的?"
"……"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知秋读懂了她的意思,站起来。
"行,那我住两天。就两天。"
"住哪?"
"客舍。"
"自己去找。"
"你这人真没意思。"叶知秋撇撇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晚霜。
"小丫头。"
"嗯?"
"好好练剑。"
她笑了笑,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点:
"你师尊的剑法,值得学。"
说完,她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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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林晚霜看着叶知秋走远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嗯?"
"她……跟您很熟吗?"
"算是。"
"多熟?"
"一起打过仗。"
"我知道,但……"
林晚霜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想说"你是不是喜欢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冒犯了。
"想问什么就问。"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
"没、没有!"
"你在吃醋。"
"我才没有!!"
"脸红了。"
"那是热的!"
"……"
沈云昭没揭穿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叶知秋是我认识最久的人。"
"……"
"但只是朋友。"
她放下茶杯,看着林晚霜:
"不必在意。"
"我本来就没在意!"
"嗯。"
"真的没在意!"
"嗯。"
"……"
林晚霜嘟着嘴,不说话了。
她就是没在意。
真的。
只是……叶知秋说"她的剑法真的好看"的时候,那个眼神让她不舒服而已。
就一点点不舒服。
仅此而已。
"练剑去。"
沈云昭站起身。
"好……"
林晚霜蔫头耷脑地拿起剑,走到院子中间。
心里还是堵堵的。
她深吸一口气,起剑——
"嗖。"
歪了。
"……"
她重来。
又歪了。
"……"
重来。
还是歪。
"林晚霜。"
沈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心不静。"
"我……"
"想什么?"
林晚霜转过身,看着沈云昭,鼓起勇气问:
"师尊,叶知秋……是不是也喜欢您?"
"……"
沈云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刚才说您剑法好看……说输给您也不亏……还说您的剑法值得学……"
"你觉得这些话代表喜欢?"
"不然呢!"
"夸剑法就是喜欢?"
"她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就是……亮亮的!那种亮!"
"……"
沈云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
林晚霜突然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在质问师尊别人是不是喜欢她?
她怎么跟查岗似的??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
沈云昭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叶知秋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谁?"
"死了。"
"……"
"很久以前的事。"
沈云昭垂下眼帘,语气很淡:
"她来看我,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愧疚。"
"愧疚?"
"那天晚上,杀青云门的人,她也有份。"
"但她跑了一步。"
"最后一击不是我出的,是她该出的。"
"她犹豫了,我替她补了。"
"……"
林晚霜愣住了。
"所以她愧疚?"
"嗯。"
"那她为什么还来找您?"
"大概觉得……"
沈云昭想了想,说了一个林晚霜没想到的答案:
"觉得我也是一个人,挺可怜的。"
"……"
林晚霜鼻子一酸。
师尊说"挺可怜的"的时候,语气太平了。
平到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晚霜知道,那不是不在乎。
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被可怜,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张冷冰冰的脸下面。
"师尊才不可怜。"
她脱口而出。
"嗯?"
"师尊有我。"
林晚霜走上前,直直地看着沈云昭的眼睛:
"不需要别人来可怜。"
"因为我不会让师尊一个人。"
"……"
沈云昭看着她,没说话。
风从竹林间穿过,吹起她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在林晚霜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跟上次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
"练剑。"
"好。"
林晚霜握紧剑,嘴角弯了弯。
她转过身,面对竹林,深吸一口气。
起剑。
这次,没有歪。